犀之領,凌空望去是無際的黃色沙丘,整體以小坡度向上方綿延,沙丘表面點綴著圓環狀的黑色岩石,那是半犀族人家居的入口。有的人房子比較大,門邊或者上面就有更多的是白色岩石,代表窗戶。
沙坡不高,似乎非常容易就可以跑到頂點。再翻將過去。但那只是幻覺。沙丘頂點代表另一個世界,只有行將死去的半犀,才能毫無障礙地走到那裡,等待靈魂升入祖先的樂土。
半犀族人天生是修行者,不愛生孩子,多少世代了人口數量也沒什麼增長。他們非常安居樂業,既不用擴展也不用搬家,更不會不小心鑿透鄰居的空間牆,大家打起來。
南美很小的時候跟隨狐王遊學,到過這裡一次,跟記憶中相比,眼前的—切毫無變化。
她走近一處環狀黑色岩石,精確地說那並不是石頭,而是玻璃一般剔透的物質,而且是單向可見的。因為立刻就有人問:「您找誰?」
南美到處看了看,確認聲音真的是從裡面傳來的,立刻高興起來:「哎,您好,我找辟塵呢。」辟塵?
裡面的人一開始蠻狐疑的,念叨著說:「辟塵?」然後就肅然起敬,「啊,我們長老啊?他去東京參加料理鐵人全球挑戰賽了。」
料理鐵人全球挑戰賽?!這是一隻犀牛該乾的事情嗎?
聽著南美的嚷嚷,主人覺得隔門對答不夠禮教,於是頃刻間黑色圓環從中間整整齊齊分開,像時間的利刃分開現實與記憶,夢幻般優美而整齊。
中間的空隙間,站著一隻穿灰色長袍的半犀,嘴臉和辟塵大致一樣,稍微瘦一點,不那麼像豬。更醒目的是頭上的角,很長,長得彎成兩個弧形吊在耳朵旁邊,亮晶晶的,散發微妙毫光,葳蕤可人。這是傳說中的半犀之角,擁有無敵的凈空凈水之力,治理任何水與空氣的污染,都能夠立竿見影。獵人聯盟多年追索,重金收購,鮮少斬獲。
角這麼長,說明他很年輕,越老的半犀角越加煉化收縮,到了長老那一級的,乾脆就脫落不見了。南美好多年前認識辟塵時就沒見過他的角,證明他經常號稱自己走在青蔥少年最前列純屬欺世盜名。
年輕半犀對南美畢恭畢敬行了一個禮,說:「是啊,他上次去看了初賽,回來以後覺得人家水平太低,所以決定親自參加比賽。」
覺得水平太低,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南美品食涉獵算是很廣了,也從來沒有見過人界任何廚師能在所有烹飪領域都達到辟塵的境界,至多是某方面比肩。但是,比賽?
什麼時候辟塵變得這麼名利心重了?他把食牙族都贏光光了,還需要去人類那裡要—個認同么?
年輕半犀彷彿看出南美在心裡嘀咕什麼,很客氣地說:「長老離家前說,他去參加比賽還有—個目的,但是不能說。」
這位小朋友打小住在這個土坡上,估計每天的主要節目除了修氣煉角,就是看看電視,因此很天真地補充了一句:「我們長老是想讓星探找他去主持節目么?裸體犀牛廚師,我覺得也會很受歡迎的。」
南美聽到裸體犀牛廚師這幾個字,忍不住爆笑起來,笑了幾聲,忽然掉頭就走,眨眼就消失在了人家的領地之外,留下那吃驚的孩子朝天張望,自言自語道:「來找長老的人都好奇怪。」
在東京舉辦的料理鐵人挑戰賽,常規比賽針對民間的烹飪高手,無論尼姑還是乞丐,只要你報名,就可能有機會到全球超級電視台的聯合直播節目中露上一手。如果真的身懷絕技,藉此徹底改變命運,也不是稀奇事。
這項比賽每周播出一集,以十五周為一季,年末加推最精華的全球挑戰賽。製作方重金請來世界級的專業大廚與三位季度冠軍—較高下,比賽結果由隨機選取的專業評判和大眾評審各自獨立判定,最後以平均分決勝負。
到底是科班底子硬,還是江湖渾水深,每年都引起坊間熱議。大概是人人都愛吃的緣故,這個節目的收視率高居不下,在全世界都有相當大的影響。
南美聽說辟塵要參加這個比賽,拍馬就趕到東京,一打聽,這比賽都到尾聲了,她到了沒幾天,就是年度總決賽的最後直播。六位參賽選手抽籤選取現場要做的菜式,這些蕖式從觀眾來信來電中篩出,千奇百怪,五花八門,毫無流派可言,選手們阮論是十年寒窗學出來的,還是十年黃臉婆熬出來的,一不小心,都可能被打個馬趴。
電視台滾動播出六位選手的信息,附有詳細生平履歷。專業廚師皆為雄性,分別來自中國香港,美國和西班牙,另三位一女二男,統統是純日本種。南美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也看不出哪根毛像辟塵。
犀牛一輩子不打逛語,沒可能言行不一,南美越想越不明白,乾脆那天殺去直播現場。只見拍攝地門外大排長龍,黃牛黨還忙著炒賣入場請柬,票價不菲。
狄南美何許人也,這輩子沒見過要買的票長什麼樣,她倒是老老實實排了隊,排到入口安檢處,人家要求出示門票,南美眼睛—瞪:「放肆!」檢票員是個小個子男人,皮膚淡黑色,彷彿有幾分外國血統,估計是美國駐日黑大兵給這片熱土留下的小小紀念。他被南美喝得一愣。看了對方几眼,忽然眼睛一亮,忙不迭鞠躬:「社長夫人!您怎麼屈尊親自來排隊?請進,請進。」這是中了南美的「回心幻術」,眼前出現的,就是他最害怕的人。
南美心想這個小子不怕社長,倒怕上了社長夫人,莫非喝過那位夫人的洗腳水么?
當即大搖大擺,走了進去。前後鬧鬧哄哄,倒也沒有什麼人注意這一出小鬧劇,只是旁邊另—位工作人員說了一句:「那是社長夫人嗎?很年輕啊。」小個子黑男人迷惘地望了他—眼:「年輕?你在說誰啊?」不表這二位話不投機,南美進去直接到後台,施施然四處看了一圈,找了張最舒服的椅子拖到舞台—側,好死不死擋住上下場的必經之路,興高采烈打望——咦,盛況可期啊!黑壓壓座無虛席,人頭攢動,觀眾議論熱火朝天,想東京本是她的舊遊之地,不知道下面坐的,有沒有個把熟人。
她看熱鬧挺開心,忙忙碌碌在舞台和後台做準備的大批工作人員就覺得活見鬼了,好端端走著,冷不丁被擋個正著,面前明明是空氣,卻怎麼都穿不過去,非要繞一下不可。
旁邊的人覺得他們發神經,不服氣申辯起來,換個人來走,卻一下子走過去了,真的只是空氣而已。那個人的得意卻也延續不到兩分鐘,因為等他再次經過同一個地方,就被莫名其妙絆個狗吃屎,使出吃奶的力氣都爬不起來。
日本人雅好怪談,這個電視台攝影棚的歷史又十分悠久,歷來傳說眾多,大家緊急商議,感覺必是因故觸犯了劇院中的幽靈。於是趕緊勻人手去買供品香燭,就在屢屢有人鬼打牆的那個地方,焚香跪拜,念經祈禱起來。
果然靈驗!只聽香燭繚繞之中有人聲脆如銀鈴,叮叮噹噹說了一串話,語速極快,響亮異常。四顧左右空曠,絕對來自虛無,跪拜的人嚇得破膽,所有工作人員聚齊,此時就再受過高等教育,絕對信仰唯物科學的都不敢逞強,趴了一地,磕頭作揖。不知道是香燭奏效,還是祈禱虔誠,那一陣破空言語完畢,便一切寂然,通道順順噹噹,再無障礙。
大家抹了一把冷汗,眼看直播開始還有半小時不到,急忙爬起來幹活。那位節目女主持人回到後台補妝,一面補一面若有所思。化妝師問她是不是被靈異現象嚇破了膽,她先點頭又搖頭,若有所恩地說:「剛才那段話,你聽明白了意思么?」
化妝師聳聳肩:「難道你明白?」一邊手下沒停,說,「像有幾個漢字。」
主持人笑一笑,刷好最後一遍睫毛膏,不再說話。但這位在大學裡選修過三年中文的聰明女子,心裡隱隱覺得,那段話的意思好像是說:
「日本人啊,好好的不去幹活,幹嗎來熏老娘,年下缺臘肉么?」
好了,人家一熏一拜,南美也知道自己礙事,乾脆把椅子挪到了舞台正前方的空中,靠攝影棚上空盤根錯節般的機器和燈光線纜隱蔽,她盤腿而坐,攤張報紙,搞了包瓜子來,一邊看—邊磕。作為一隻血統高貴的狐狸,她很有社會公德,瓜子殼都很,小心地吐在報紙上。但難免還是有漏網之魚,於是坐在她屁股正下方的嘉賓倒了血霉,經常到處找,看是哪個王八蛋這麼沒公德又臂力好,爪子殼都能打出人家腦袋上—個血泡來。
節目終於開始了。
三小時的總決賽說時遲那時快,轉眼就到了結尾,經過緊張刺激得煞有介事的最終評判,從美國紐約來的那位安東尼大廚摘取總決賽桂冠。大伙兒歡聲雷動,也不知道高興什麼。
他最後取勝的菜式,居然是純日本系的壽司船,其裝飾、製作、用料與調和,據說都得禪之味,貫通東方文化的深遠、雅緻與淡薄。在座各位都肅然起敬,主要是因為說得太深奧,聽不懂。
狄南美對結果十分不滿,把辛苦攢下來的瓜子殼往台上猛丟,罵罵咧咧的:「靠,耗了半個晚上,你做個壽司船糊弄我,還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