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這個機器搞不好變質了,奧威爾憂鬱地想。遠征初期還能看到她表現出疲憊,最近這段時間就連疲憊都看不到了。她變得更加冷酷、頑固,從而得以保持她那異乎尋常的樂觀。這樣的表現不禁讓人想起歷史上每每出現的某種暴君形象。顯然是因為過於沉重的任務、過於孤獨的立場,將她徹底扭曲了吧。也許有必要考慮在沒有她支援的情況下作戰了……她自己也研究過這一點嗎?

同樣沉默著的亞歷山大抬眼在耳邊打了個響指。這是密談的信號。奧威爾點點頭,打開了介面。

「再有一點兒就是五千頁了。」

「什麼……哦對了,我到納特隆的時候,你寫到二千五百頁了吧。」

「對。小蟲們在大樹根部做出黏液帶,阻止螃蟹潛入地下切斷樹根。」

「很出色的情節展開嘛。雖然葉子被切了很多,許多朋友也都戰死了,但小蟲們還是發誓要挽回家園……」

「也多虧了那些被選中的勇敢小蟲,是它們歷經艱難轉戰各個樹枝,才讓我寫出多彩的插曲。」

「最後克服重重險阻到達大樹的根部,防備螃蟹的侵略,團結一致,用黏液和絲線阻擊螃蟹——這真是高潮啊。」

「是吧?寫到這兒,連我自己都很激動。明明是自己寫的故事,簡直忍不住想要知道後續的發展。接下來,小蟲拜訪偉大的烏鷺長老,挖出樹千里的璀璨寶石,召集無數螞蟻修復大樹的傷口……」

綿延十萬年的故事,不知不覺開始在信使間廣為流傳。亞歷山大興緻勃勃地說著,眼中閃爍著猶如少年般的光芒。奧威爾微笑著聽他講述。

「……終於到了主幹開始分岔的地方,總算有希望能把螃蟹們一掃而空了。在這兒打贏的話,大樹就會恢複生命力,靠它自己的力量就能把螃蟹揮下去。」

「但是,熊說話了。」

奧威爾靜靜地開口。亞歷山大停住了。

「之前一次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邊看著螃蟹的熊說話了。『你們太壞了』,他說。你們小蟲把我睡覺的樹弄枯了,所以我要把你們這棵樹也弄枯,要讓你們知道知道我的樹受了什麼苦。」

亞歷山大重重嘆了一口氣。剛才的興奮全沒了。

「……什麼啊,我這只是勸善懲惡的兒童文學嘛,早就說過了的。」

「要問我的話,我覺得還是不要拘泥於兒童文學更好。這故事再稍微修改一下,就是一篇十分出色的幻想敘事詩。重寫如何?」

「我是為了誰寫的,你忘了嗎?」

亞歷山大抬起頭。奧威爾在他臉上看到了痛苦的思念。

「記得是……」

「重寫的話,她就找不到了。」

「你真的還認為能送到嗎?」

「當然!」

亞歷山大叫了起來,但他臉上並沒有憤怒。

隨後是漫長的沉默。

奧威爾仰頭望天。洪水期剛剛結束的尼羅河,天空被風捲起的土塵染成鈍金色,彷彿覆在大地上的銅蓋。低頭望去,水邊有個穿著潔白托加袍的美少女正在指揮鵜鶘捕魚。她感覺到了奧威爾的注視,莞爾一笑,向他揮揮手。

「卡蒂為什麼現在這時候告訴我們這個消息?」

收回視線,亞歷山大撫摸著下巴在思考。奧威爾隨口回答:「是因為剛剛收到消息吧。」

「是嗎……我倒覺得她是算好了時機說的。也就是看準了我們開始迷茫的時候。」

「為什麼呢?」

「打算給我們一劑強心針吧。」亞歷山大閉著眼睛皺起眉,「敵人的真實身份、真正目的,還有明確無誤的勝利條件。她看出這些東西對我們必不可少。」

「你是說那些都是她編的?不可能的,一調查就知道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真的……」

「她想讓我們將十二光年之外的敵軍基地徹底摧毀。卡蒂還真以為士氣這種東西編個故事就能鼓舞起來?」

奧威爾苦笑一聲,「作為讀者,故事怎麼寫都行,總之希望能有個結局。」

「這話去和熊說。」

鵜鶘扇動翅膀,灑了少女一身水。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附近現出一道彩虹,彷彿河中的精靈。亞歷山大望著她,臉上慢慢浮現出微笑—般的表情。

「那姑娘是奴隸嗎?」奧威爾問。

「唔,是贈品。荷魯斯的化身、拉神之子法老在賞賜這座房子的時候一起送來的。」

「識字嗎?」

「完全不認識。我寫的東西都當成擦鼻涕的紙亂扔。」

跑來涼台的少女,雙手交叉放在胸口向奧威爾施了一禮,然後抓起亞歷山大的手臂飛快地說起話來。奧威爾能聽懂一些埃及民眾的口語,又喜歡這種猶如金絲雀一樣的聲音,便沒有用翻譯。

她似乎在拜託什麼事情,但亞歷山大一臉不開心的樣子頻頻搖頭,到最後更是訓斥起來。少女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怎麼了?」

「說是要給她多寫點蟲的故事。小蟲生下來不久的時候,有一回差點淹死在積水的樹杈里,她很喜歡那個情節,纏了我好幾次。她不知道南特瓦西巨石都市死了多少人啊。」

那是個漂浮在南太平洋的半水半陸的美麗都市。不久之前,亞歷山大和戰友們還在那裡並肩奮戰。ET一直沒有發展出類似船舶的在液體環境中移動的手段,這可能和它們被創造出來的行星環境有關。但在南特瓦西,首次出現了帶有浮袋的原始船形個體。亞歷山大和戰友們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將ET具備渡海能力的危險扼殺在搖籃里。

奧威爾搖搖頭,把那時候的記憶趕出腦海。

「這可不是說書人該有的態度。故事的來源、素材,只和作者有關。」

「話是這麼說……」

亞歷山大捂住自己的臉。奧威爾隱約感到了他的躊躇。他是害怕自己迷失最初的目標吧。能夠深刻理解亞歷山大的秉性和任務的繆米拉,被隱沒在錯綜複雜的時間枝的遠方,就連她的面龐都逐漸模糊了。

這很危險,但奧威爾卻只是說:「有人想聽故事,就給他們故事好了……不妨就按那個姑娘的願望來。她叫什麼名字?」

「還不知道。」

「那就先去問問吧。」

「可是,要是那麼做的話……」

亞歷山大欲言又止,不過最終還是慢慢地浮現出無力的微笑。

「我說,奧威爾。」

「嗯。」

「咱們已經幹得很賣力了吧,你有沒有覺得?」

「我承認任務太重。」

這是奧威爾的心裡話。直到今天,他還從未想過放棄。

亞歷山大用力點點頭。

「我們也許可以讓很多人快樂吧。與其編造沒有終點的故事,不如讓更多的人……」

奧威爾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望著少女清掃石板地的身影。

半年後召開了軍事法庭,審判亞歷山大。他延遲了自身的凍結,過起了流浪生活,像個吟遊詩人一樣四處流浪,向人類講述故事。這—行為被告發了。

逮捕他的是卡蒂·薩克。罪名是逃避戰鬥。之所以沒有適用最重罪名反人類罪,也許是為了避免多數信使的反感而採取的策略。不過,大部分信使還是投了有罪票。

亞歷山大被處以臨時凍結的懲罰,他必須長眠到信使勝利為止。

在無記名投票中,奧威爾也投了有罪票。不過這並不是像其他信使那樣出於嚴肅軍紀的目的,也不是因為亞歷山大放棄了繆米拉的緣故。

奧威爾是想讓他的苦行終結。

亞歷山大的心中,人類的成分恐怕比奧威爾還要純粹。他所愛的是那位作為個人的少女,還沒有將自己的情感擴大到整個人類。這才是更自然的吧。奧威爾明白,多數信使都是這樣的。反而自己才是極少數的例子,極其特殊。

然後,在奧威爾的心底,也對亞歷山大抱著一絲羨慕——就像被詛咒的人對於自由者所抱的羨慕一樣。

奧威爾永遠也忘不了沙佳。因為他愛的不單是她個人,更愛上了她的理想。

奧威爾離開埃及去遠方旅行。徒步行走了數萬公里,用簡易的船渡過風浪肆虐的大海,漂泊到極東的小島,在這裡修築站點,進入冷凍狀態。

一千兩百三十年後,經歷了四百四十七回戰鬥的他,被誤闖志貴山的ET喚醒了。

樹枝橫飛,雪煙飄散,巨樹轟鳴著倒下。猴子們的殘肢斷臂四處都是。鐵、紅銹、純銀的碎片高高飛起。

排成三列、背著火筒的猴子們塞滿了山崖下的道路,朝正在前排戰鬥的《使令》之王放出炮火。王彈指射出細小的礫石,兩者撞在一起,綻放出火焰之花。灰色的煙霧升騰起來,隨後又被劍風盪開,再度顯出王的身影。

大群卯跳了上來。這是一次可以跳出三倍遠的變種,被稱為長腿。說起來,現在大部分卯都進化出了長腿。它們有著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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