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00
茱莉亞把車開進威徹斯特機場的臨時停車場後,拿起放在座椅上的皮包急忙沖向航站樓。剛才突然有個超過四十五分鐘的電話會議延誤了她的行程,她擔心會因此錯過航班。
她周一就跟寇弗醫生約好了會診時間,同時也取消了周五下午所有的行程,以便享受一下即將當媽媽的喜悅。
車內的椅子上有三個尺寸和樣式都不同的相框。這是她今天早上在前往機場途中的一家文具禮品店買的。她不確定超聲波照片到底有多大,於是買了三種尺寸。今天晚上,她要把超聲波照片拿給尼克看,給他一個驚喜,一想到這個她就興奮無比。她還準備了泰迪熊包裝紙和蘇斯博士 寫的《穿襪子的狐狸》。小時候她最喜歡聽爸爸念這本書給她聽,她希望尼克也能延續這個傳統,念給他們的小孩聽。
雖然他們的小孩在子宮內的照片還很小,但這是他們真正成為家庭的首張照片,他們會把這張照片放在書房的架子上,跟那些到各地度假時拍的照片擺在一起。
她看看手錶:十一點零一分。飛機在十一點十六分起飛,說不定她可以趕得上。畢竟這是座地方性的小機場,隊伍一向都很短,通關時也很少擁擠過。
她拿到登機牌,快速通過安檢,抵達登機門時,看到大家才剛開始登機,她覺得安心許多,也感到一股難以壓抑的興奮。她很想立刻打電話告訴尼克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她想跟他說寶寶的事,但最後她的耐心獲勝,她想看到他臉上的驚喜。當他得知她體內孕育著一個小生命時,一定也會跟她一樣高興,她喜歡他開心地把她擁人懷中的感覺。
尼克不知道她的行程,不知道她今天要飛去波士頓,這使她有點愧疚。他一點都不喜歡空中旅行,堅持要她每次坐飛機都先通知他,而且降落後一定要打電話給他報平安。但她擔心自己在一個對她瞭若指掌的男人面前說謊,鐵定會被拆穿。
幾個小時前,他因為要跟他不喜歡的朋友一起吃飯而生氣,鬧得不大愉快,她也假裝生氣回應,內心卻在偷笑,因為這只是為了讓這次驚喜更加甜蜜的小計謀。
每次想到尼克,她仍會怦然心跳,十六年前初次見面時,他站在泳池邊的模樣令她心動,那種感覺她至今依舊能感受到。尼克不知道她此時在哪裡,但她對他的每日行程就跟自己的一樣清楚。他今天會在家工作,很可能坐在書房的皮椅上,一忙八個小時,連東西都忘了吃,頭也不抬一下,完全忘了時間。
尼克坐在奧迪車上,拿著手槍,檢查完保險後,便把槍塞進身後的腰帶。他開車經過繁忙的拜瑞丘市中心,這裡依舊是老樣子——媽媽們推著嬰兒車到「縣廚房」去吃午餐;工人到百老匯比薩店買今天的第一片比薩;園藝設計師到瑪莉安園藝中心裝滿一卡車的花草綠葉;房屋中介經紀人在公司門口啜飲咖啡,閑聊最新的數據;爸爸們想趕在跟孩子去海邊度周末假期之前,到鎮上的銀行提取現金。
人們的生活有無數交集,揮手吻別,微笑擁抱,小鎮生活與這些平凡事物息息相關,但這樣平靜的生活不到一小時後就要徹底改變。
尼克轉彎開往警察局,深思熟慮後,他決定採用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尼克不是什麼超級英雄,不曾當過兵,也不是什麼打擊犯罪的專家。他不能到犯罪現場亂開槍,以為自己在把跟搶劫案有關的人全殺光後還能倖存。而且,誰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他只是一個想挽救妻子性命的男人罷了。
他現在明白自己能信任的人只有一個,而且這個人也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力,他已經見過他對法律的忠誠,見過他如何反抗那名貪污的表哥,也在空難現場見過他面對災難時展現的情操和是非觀念。尼克知道自己可以信任這個人,這個人一定能做出正確的事。
山姆·卓弗斯拉長小型三腳架,將六英寸微型激光機穩穩地架在地面上,把鏡頭對準東邊監視停車場的攝像機。這些激光會使攝像機畫面出現高光譜的噪音。雖然無法破壞攝像機,但能干擾攝像功能整整十五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後,警鈴就會響,表示系統受到干擾,會有人來調查。他對西邊和北邊的攝像機重複以上動作,解決了攝像機的問題。這十五分鐘內,停車場的任何動靜都不會被拍到。隨後,他從口袋拿出對講機,按了三下對話鈕。
山姆雖然很瘦,但卻有個啤酒肚掛在腰上。他穿著棕褐色的斜紋褲和白色棉布衫,袖子捲起來,搭配一雙卡洛斯牌便鞋。他的衣著完全不符合大多數竊賊的打扮,他的褐發旁分,已經有變白的徵兆,眼神疲憊,眼睛布滿血絲,隱藏在雷朋牌太陽眼鏡底下。
四十九歲的山姆既年輕又蒼老。他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做事一向隨心所欲,他從少年時代就是如此,但他的名聲卻跟他自己感受到的不相符。
籠罩在哥哥保羅的陰影之下,絕大部分的人都不記得山姆的名字,只說他是保羅的弟弟。如果有人敢說:「喔?我怎麼不知道卓弗斯家有兩兄弟?」他便會非常生氣。
從年輕時代開始,山姆得到的評價就不怎麼樣。不管是在父母眼中還是在他人眼中都是如此。所以他選擇走跟他哥哥相反的方向。
山姆跟一些壞朋友廝混,認為毒品、酒精、打架和四處鬧事比較適合他的個性。他很享受吸毒的亢奮和叛逆的樂趣。
山姆十七歲時逃到加拿大,不是因為他怕上戰場,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樣會讓父親勃然大怒。後來他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異類,但這樣至少給了他一點能讓人辨識的身份。
多年來,他在各種職場里闖蕩,包括不動產業、金融業和營銷業。他總想成為那一行的佼佼者,但在基層都待不過一年;他知道自己很聰明,只是苦於無機會可發揮長處。
然而,雖然他總是失敗,保羅還是會照顧他。他需要工作的時候保羅就會給他工作,讓他永遠都有薪水領,甚至還給他公司股份,讓他有點東西可以留給孩子;保羅從不曾批評他的錯誤,父親對他失望透頂,常說一些刺傷他的話,但保羅卻從不曾評價過他。
大約一年前,山姆終於領悟到何謂現實,他的房子和舒適生活全都是靠哥哥的恩賜。他終於肯承認那個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實:他不過是靠哥哥施捨才能過活的人,保羅同情他、可憐他,所以才會照顧他。
山姆很生氣,憤怒至極,所以更想上進。
有一天他打電話給保羅,說自己想在他的公司工作——他想要真正的工作。他每天出勤滿八個小時,幫忙拉生意,有生以來第一次完成了一點事情。他覺得很累,從不曾這麼累過,但卻很有成就感。
他的動力持續了六個多月,保羅給了他一點獎勵。這不是同情,而是感激,保羅為他的成就感到驕傲。山姆跟公司里的人有更多互動,保羅也把他當成真正的合伙人,讓他能取得公司所有的安防規劃和技術資料。
一月的某個周三晚上,那是一個陰暗的冬日。晚上七點過後,他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進修,閱讀一些安防資料,卻恰好看到夏姆斯·漢尼寇這個名字。他是知名的富豪,熱心公益,財產有數多。
保羅親自處理他的業務,不只是為了做公關、奠定生意基礎。他還親自設計安裝那些高科技的安防系統,通常這些事情都會交代給手下做。這點激起了山姆的好奇心,於是他深入研究保羅的文件,了解這套特殊的安防系統、警報器和監視器的設計,想看看這系統到底是如何為漢尼寇收藏的藝術品創造出宛如金庫般的環境。
山姆發現了漢尼寇的那座小型博物館,裡面有古董武器、珠寶、畫作和雕像,每樣物品都有估價單,價值從數十萬到數億不等。保羅替這些古董武器設計了一個展示箱,給美術品設置了防潮室,為雕像裝了壓力感應器,還替金庫大門設計了特殊的八角形鑰匙。
但讓山姆難以忘懷的卻是保羅在家裡親自製作的特殊保險箱。這東西不像保險庫內的其他物品,它沒有設計圖,沒有規格表。上面只是簡單地寫著「紅木盒。尺寸:長寬兩英尺見方,一英尺高。內容:個人物品,高度機密」。保羅還為它購置了一個特殊的保險箱,特別訂製隱藏式的房間,完全沒有標出裡面究竟放了什麼。
因此,山姆的好奇心達到了最高點。他找遍哥哥辦公室里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個柜子,每一格抽屜,最後終於在保羅的私人工作室里找到了一張手寫的字條。這張五乘七的發皺黃格紙就放在他的工具箱里,寫得也不是很詳細,不知道詳情的人只會覺得內容很隱晦。
山姆讀著這張紙時,突然發現這東西能改變他的一生,能給他想要的財富與權力,但最重要的是,能讓他走出保羅的陰影,讓他獲得渴望已久的尊重。這個紅盒子是為了漢尼寇的家族秘密而設計的,是他們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寶物。
山姆笑了起來,他終於明白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接下來的四個月,山姆找到了那個地下室的平面圖和監視器的位置,也找到了鑰匙和通行證的密碼,並取得了對應的號碼和進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