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00
尼克躺在書房的地板上,因好友的死而號啕大哭,也因必須再次將茱莉亞留在那裡,獨自面對死亡而傷心。
現在,事情已經不再是為了讓她在六點四十分免於被殺,而是要讓她在一點鐘時不會落入丹斯手中,任他宰割;還有,他必須改變馬庫斯的未來,這種未來是他造成的,他最好的朋友義不容辭地幫他,即使他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經歷和金錶的事,他也願意相信,為了救茱莉亞,馬庫斯犧牲了生命,結果卻徒勞無功。
尼克想扮演上帝,如今終於自嘗苦果。
生命的藍圖早已定案,許多事情都無法挽回,然而尼克卻像玩西洋棋似的到處橫衝直撞,拚命地在已全盤皆輸的棋盤上移動棋子。他沒辦法救他的朋友,只是一再地被擲回過去,彷彿被希臘神話中的宙斯和雅典娜玩弄一般。只是他的宙斯穿著雙排扣的藍外套,給了他一塊連愛因斯坦都沒聽過的神秘金錶。
過去九個小時的行為產生的每個餘波、每個錯誤都會造成影響,跟他原先的情況混合成新的未來。他的生命一片一片地被撕碎和剝離。
誰能預料我們的命運會走哪一條路?誰知道在命定的旅途繞道之後,會讓我們陷入災難還是遠離災難?再無私的行為也可能引起戰爭。
如果尼克有機會改變一切,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但他每次選的路、每次所做的改變卻製造出比原來那個未來更糟的狀況。
他終於明白,馬庫斯說得沒錯。無意中做出的行為改變的不僅是我們自己的未來,還有我們所在乎的每一個人的未來。
尼克衝上日出大道,拚命踩著奧迪車的油門。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因為他上次把手機忘在了馬庫斯的車裡;他也忘了車鑰匙,後來又在衣帽間的鑰匙盒內找到它;他已從保險庫里拿出手槍,感覺到冰冷的金屬貼在他的腰背上。當他打開保險箱,看到槍仍在原位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又一次把槍留在未來,卻在過去再度找到它。他試著專心思考這些矛盾。他把槍從保險箱里拿出來這麼多次,每次都消除了它在未來存在的可能性。但如果茱莉亞無法存活,他等於是沒有未來。
尼克直接開進混亂的市中心。人行道和街道上都擠滿了人,交通也嚴重阻塞,司機站在空轉的車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天上的黑色濃煙,爆炸的火球照亮了被黑煙籠罩的天空,三秒鐘後,地面搖晃。發出一陣轟隆聲。
拜瑞丘猶如正經歷一場大戰,地平線上有個巨型怪物準備伸出魔爪,將他們生吞活剝。鎮上充滿恐怖慌亂的氣氛,店員紛紛關門收攤,停車場也迅速清空;男男女女雙手顫抖,瘋狂地撥打手機,卻忘了自己的親人究竟是坐哪一趟航班;孩子們睜大眼睛望著大人,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死神已降臨在拜瑞丘。
大家望著蘇利文運動場的方向狂喊尖叫,行人衝下人行道,急忙鑽進車裡。遠方的半路上傳來消防車令人緊張的鳴叫聲,警車在大街小巷疾駛而過,尖銳的警笛聲斷斷續續地鳴叫著,在街道上清出一條路。這一切都在表示有災難發生。
有人開始低聲禱告,擔心著罹難者和他們的家屬。
尼克被困在慌亂的人群中,只能龜速前進。他的目光被汽車儀錶盤上的時鐘吸引,看到這數字使他感覺口袋中的懷錶像鉛塊般沉重。現在是十二點零五分。
他只剩不到三小時。
路上的車輛終於減少,尼克開上楓樹街,朝華盛頓大宅駛去。他打開警示燈,但很快又關掉,直接踩下油門。
他已經忘了時間。
茱莉亞的雷克薩斯停在漢尼寇家的停車場。她還活著,就在屋內某處,她來確認客戶是否真的被搶,完全沒想過這起搶劫案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等著她的又是什麼樣的未來。
他很想衝進去把她擁入懷中,再不放手,但劫案已經發生了,丹斯和他的同夥已經產生懷疑,開始搜尋證人和監控錄像帶。最終,他們還是會去找茱莉亞。
他雖想在這場追逐賽中再找馬庫斯幫忙,但他已經害他死過一次;他也想過帶茱莉亞離開此地,但尼克知道,她最後還是會被找到,她的死無法避免,他已經親眼看到兩次。而現在,馬納斯尚未前往空難現場,他也不知道保羅人在哪裡。
尼克拿出從兇手身上找到的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卻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原本以為這個獎章能引導他找到兇手,但這東西只是他口袋裡的另一塊金屬,根本毫無用處。他本來深信兇手是丹斯,但他脖子上什麼都沒戴。
他見過夏諾汗流浹背,穿著背心的樣子,但沒看到他戴任何東西;布納哈特在茱莉亞遭槍擊之前已經被殺,肥胖的蘭道爾是按門鈴分散他注意力的人,這樣一來,只剩下他沒見過的艾利歐和魯凱,最有可能是他們兩個之一,甚至也可能是尼克尚未查出的人。他會繼續努力,但對於這條項鏈是否能證明兇手的身份,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因為聖克里斯多夫獎章、紅木盒、金劍和短刀,尼克意識到,每個鐘頭和每次死亡全都指向這個原點。所有的事件都集中在漢尼寇劫案。
如果要救茱莉亞和馬庫斯,最終都得回到這裡,他必須預防這起事件發生,假如丹斯沒犯下這起劫案,那他就不用湮滅證據。但如果要做到這點,他現在已經不需要進去阻止他們,木已成舟,一切已無法挽回。他得等到上午十一點,在他們進入這棟大宅之前阻止才行。這樣一來,他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把所有的片段拼接起來,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讓他擬出一套計畫,逮到一群全副武裝的搶匪,由丹斯警探帶領的強盜集團。那傢伙殺人就像呼吸一樣輕鬆自如。
一位拜瑞丘的警察坐在警車內,眼睛緊盯著前方五十碼外的白色建築,手指緊張地敲打著方向盤。他的黑邊帽擱在座位旁,他很討厭這頂帽子,不但老是壓扁他的紅髮,而且又很難看。都已經過了70年代,為什麼還要用這種漆皮邊平頂帽的設計?這怎能跟得上時代的潮流呢?
諾蘭·布納哈特從小就渴望當警探,他夢想成為電視劇中聰明絕頂的英雄,能指正錯誤,通過模糊不清的微小線索破解無人能解的懸案。可是他小時候連二次方程和代數都解不出來,更別提拼圖了。
他在拜瑞丘高中念書時跟警察就有很多互動(他當然是和警察敵對的一方)。他從不曾被指控什麼重罪,只是個標準的問題少年,常喝酒鬧事、擾亂治安、四處打架之類,但他從未做過什麼太誇張的事。
布納哈特期望能快速踏上成功的捷徑,可以發財賺大錢,早點擺脫可笑的帽子和藍制服,所以他跟丹斯搭上線。他知道是丹斯幫助夏諾警探快速升遷。在幾年前請同事幫忙,才讓夏諾比一般人更快達到目標。
現在,就像一般的師徒關係,布納哈特找到了一個能發展事業的出口。他是個有心學習的徒弟,丹斯則是需要學徒的老師。
丹斯告訴他,大家在電視和電影中看到的那美好的警察世界根本不存在。案子要不就很簡單,要不就不可能破案,他們的薪水又少得可憐。但如果布納哈特願意嘗試一條稍微偏離正軌的路,不僅可以在一年內升上警探,還能有豐厚的銀行存款。光靠警探微薄的薪水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生活水準。
於是,布納哈特成為丹斯最後一刻才增加的成員,他擔任的工作是把風和打雜,做任何丹斯要他做的工作。
他期盼能分到他的那一份利潤,丹斯答應給他一百萬,會分批匯給他,這些錢也能讓他達到妻子的要求。丹斯讓他相信,他們的確有權拿這些錢,反正拿走這些錢屋主一點都不會在意,因為對方擁有的財富是他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
他指望丹斯的才能和經驗能讓他們犯下的劫案永遠不被偵破。他聽說他們有內線消息,所以這是件輕鬆差事,他只需要幫忙把風,當大家在屋裡時注意任何麻煩,或是想接近這棟屋子的可疑人士。
他看著山姆·卓弗斯帶著丹斯、蘭道爾和艾利歐進入華盛頓大宅,他則留在外面警戒。他看到蘭道爾和艾利歐拿了兩大袋東西放進丹斯的車后座,接著又進屋去。
山姆在兩分鐘後出來,腋下夾著一個紅褐色的木盒。這名中年男子簡短地對他說,這次的行動很成功,錢已輕鬆得手了,隨後便跳進蘭道爾的克萊斯勒車內,疾駛而去。
不久,丹斯像發狂的猛獸般衝出門,上車朝山姆猛追過去。
布納哈特從沒想過連屋裡的狀況都得留意,更沒想到問題會出在他們五人身上。他是最後才加入的,還以為他們是很熟的搭檔,他完全沒想過會鬧內訌,這讓所有計畫脫離軌道,整個行動變成一場災難。
丹斯在車內打電話給他,責怪布納哈特不該讓山姆溜走,罵他愚蠢,竟讓山姆上了蘭道爾的車,連阻攔都沒有就讓他跑了。丹斯要他留在原地,繼續注意屋子附近是否有可疑動靜,無論看到什麼都要跟他報告,還叫他不要再這麼蠢。
布納哈特看到那個女人在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