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下午2:00

茱莉亞的車停在殖民時期風格的池塘山小鎮住宅區車道。她跟許多拜瑞丘的居民一樣,一聽到空難發生馬上就衝去現場幫忙,但當她的目光落在502號航班的殘骸上時,立刻發現這架飛機就是她本來搭乘的航班,她忍不住想起坐在她周圍那些乘客的臉孔,她差一點就遭到跟他們同樣的命運。

於是,她沒有到現場去幫忙,轉而去接洽一位臨時調來協助緊急狀況的退休醫生。她在一個半小時前到貝德福德去加油,現在停在這位醫生的家門前,等他收拾東西。

獨自坐在車裡時,她的心中波濤洶湧,因為逃過一劫而受到衝擊。而且,她不是唯一一個躲過死劫的人,茱莉亞摸摸肚子,知道今天有兩個生命因此獲救。

諷刺的是,她坐飛機去波士頓是為了見一位醫生,而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是去開會。

她和尼克結婚一年後曾住在馬薩諸塞州薩福克縣的溫斯羅普鎮,他的公司將他派到那裡,她也跟著搬過去,在波士頓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當時的一位同事推薦寇弗醫生給她,他不只擁有無懈可擊的好名聲,人也非常溫和幽默。

搬到拜瑞丘之後她也不曾換過醫生,反而利用出差時間順便去做每年的身體檢查。

她一星期前打電話給他,告訴醫生她的懷疑;於是,他安排一位本地的醫生幫她驗孕,結果證實她已懷孕六周。這使她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喜悅。她想馬上衝去告訴尼克,但後來又想讓這件事更特別一點。所以她打算先飛去找寇弗醫生,做好產檢,照一張孩子最早期的超聲波照片,裝裱起來,在克馬勒餐廳享用浪漫晚餐時給他一個驚喜。他就是在那間餐廳跟她求婚的,那裡是他們生命結合的起點,也是一個深具意義的場所,她想在那裡將這令人開心的驚喜消息用同樣隆重的方式告訴他。他們早晨的爭吵讓尼克陷入惡劣的情緒,但其實根本就沒有這頓晚餐,跟莫勒斯家一起吃飯只是她的策略,她想讓尼克陷入低潮,然後再迎接他們十六年關係中最有意義的一刻。

雖然他們有計畫要生小孩,但她想明年再懷孕。他們的生活有明確的規劃:先發展事業,準備儲蓄金,輕鬆地養育兒女。因此先前她完全沒有想過要懷孕。但現在她領悟到,他們兩人花這麼多時間計畫,想在生小孩前努力達到一定程度的成功,結果真正說到要懷孕生子,他們卻感到有點陌生。

懷孕的消息讓她非常驚訝,她也知道尼克一定會大為震驚。

她一直專心在律師事業上,期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公司股東。但這也使她失去許多朋友,這些朋友已身為人母,早把發展事業的渴望拋在腦後。但在懷孕的消息被證實之後,她生活的重心大大地改變了。她知道這不是荷爾蒙作祟,不是因為要停止工作而產生的假象,這一切全是因為愛。

她和尼克在一起很久了,他們生活富裕,也買下了夢中的家園,如願裝潢擴建,常常一起旅遊,享受生活。然而,兩人心中總有種空虛感,尤其是在假日時,那感覺更是清晰。她渴望生命中有著聖誕老人、復活節兔子、牙仙和萬聖節糖果的日子再度來臨。

想到墜機事件,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想到坐在她隔壁那位親切的老太太,茱莉亞不禁熱淚盈眶。她之所以會從飛機上下來是因為收到電腦自動發送的簡訊,通知她有人闖入夏姆斯·漢尼寇的華盛頓大宅。是那條簡訊使她能多活一天,但得救的不止是一個生命,兩個生命都從鬼門關被救了回來。

她把這當成是孩子註定要出世的徵兆,這簡直是奇蹟。

她本來以為搶劫案可能是假警報,還覺得有點生氣。下了飛機後,她立刻跳上自己的車,直接開往華盛頓大宅。她到大宅四周檢查所有的門窗,發現全都鎖得好好的。

但在進入屋裡之後,她就知道情況不太對勁。她才進門不到三十秒,屋子就突然一陣搖晃。櫥櫃里的瓷器互相撞擊,吧台的玻璃杯也叮噹作響,這個地區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由於紐約州深處的地層是花崗岩,地震發生的幾率就跟在百慕大打雪仗一樣微乎其微;屋內燈光閃爍不定,片刻後便熄滅了;緊急照明燈很快亮起,照亮了樓梯和出入口;電腦備用電池發出斷斷續續的嗶聲,表示此時已經斷電,正在進行關機前的存檔作業程序。她看看手錶:十一點五十四分。這時候她本應坐在飛往波士頓的航班上,而不是在停電的屋子裡走來走去。現在應該只是本縣深層的地底搖晃了幾下吧。

她走向廚房,在讀卡機上刷了一下通行卡,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沉重大門,她知道安防系統有二十四個備份電池。刺眼的緊急照明鹵素燈引導她走下樓梯,光線稍微破壞了漢尼寇遠從巴黎運來的鳶尾花壁紙的貴氣質感。她在鍵盤上輸入自己的社會福利號碼,在麥格納磁卡機上刷了三次,然後拿出八角形的鑰匙,將字母D朝上,插進不鏽鋼保險庫的大門。

她用力一轉,打開了門,眼前一片黑暗。茱莉亞拿一張椅子抵住門,讓光線從樓梯口照進來。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正中央那個被割開的玻璃展示櫃,還有牆上不該有的紅色圓蓋盒上,頓時心中升起一股怒氣,好像是自己被搶了一樣。她走近敞開的房門,探頭進去查看。防潮儲藏室的緊急照明燈亮著,看樣子這些箱子都沒有人動過。她走回主廳,穿過從樓梯口射進來的那道光,打開夏姆斯辦公室的門,走到隱藏在牆上的暗門前面,暗門被人撬開了,她推門進去。

這個房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微光從別的房間照進來,但光線不足,看不清楚。

她知道房間里只有兩樣東西放在正中央。她謹慎地向前走兩步,慢慢調整視力,走向保險箱。她先摸到第一個,發現它是關著的,但第二個……她沒有進一步調查,因為光看門被打開就知道了。

那一瞬間,她突然害怕起來。

她進屋後馬上就下來這裡證實是否真的遭竊,在黑暗中亂跑亂撞,憤怒蒙蔽了她對危險的認知,這簡直是愚蠢!簡直是在玩命!茱莉亞雖沒有幽閉恐懼症,但現在卻感覺周圍的黑暗在逼近她,壓迫她。她不知道這裡是否還有其他人,是否有人躲在門後,她覺得這裡好像有隻受困的野獸,準備衝出來殺她脫困。

但今天不該是她的死期。

她離開地下室走上樓梯,拿出八角形的鑰匙,打開隱藏在儲藏室假牆後面的電腦間。她一進門,立刻看到被毀壞的電腦伺服器,硬碟不見了,被人拔走了。搶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該怎樣湮滅證據。

茱莉亞很慶幸辦公室里還有備份,那些資料不僅存在她自己的電腦中,也存放在公司的伺服器主機里。犯下這個劫案的人絕不會想到要去那裡找安防備份文件。

從電腦間走出來後,茱莉亞回到儲藏室,恐懼減輕了許多。搶匪顯然已經離開,這個案子一定有內應,全程不過短短几分鐘,但搶匪沒留下任何證據就離開了。

她從儲藏室的架子上拿了一支手電筒,再到自己的車裡拿數碼相機,回到地下室。她詳細記錄遺失的物品,對著被破壞的展示櫃和被撬開的保險柜拍了幾張照片。搶匪的目標非常明確,儲藏室內的東西竟然都沒動,儘管那些板條箱里裝的東西光是畫作就價值數千萬,這些小偷卻只看重武器和那個保險箱。

茱莉亞每年都會盤點幾次所有夏姆斯的美術品、古董和寶石,但她並沒有保險箱內物品的明細。除了知道他在裡面存放了幾袋鑽石之外,兩個保險箱內的東西始終是個謎。

她一回到樓上立刻想打電話到夏姆斯·漢尼寇在馬薩諸塞州的夏屋,告訴他這個壞消息。她毫不遲疑地撥了號碼,因為她知道,壞消息不容拖延。

但他的助理塔莉亞說夏姆斯現在沒空,他正忙著處理家中的急事,茱莉亞便請夏姆斯儘快回電給她,只說華盛頓那邊出了點事。茱莉亞順從夏姆斯的指示,只用「出事」來通知。在他知道消息並決定該怎麼處理之前,夏姆斯不會希望警察介入。這是他個人的決定,她也會如過去三年來那樣尊重他的想法。

夏姆斯病了幾個禮拜,但對一個九十二歲的病人來說,他的精力比她這三十一歲的人還強。兩個禮拜前,他們談到要出借莫奈的畫作給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但他們的談話總是會繞回到家庭和日常生活上。她非常尊敬夏姆斯的成就,也很信賴他的意見和忠告,除了公事往來之外,她也經常對夏姆斯傾訴自己的心事,想知道他對某些事物的觀點和看法。

雖然夏姆斯自己沒有小孩,但他會談到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物。他覺得擁有家人的愛才是成功幸福的真正關鍵。在茱莉亞急切地想告訴尼克有關自己的事情時,她同樣也想告訴夏姆斯,她知道他一定真誠地為她感到高興。茱莉亞的父母生育她時年紀已經很大,幾年前就過世了。夏姆斯·漢尼寇以某種奇特的方式填補了她心中的缺口,成為代理祖父的角色,他總真誠地讚美她的成就,分享彼此的智慧,常帶著溫暖的笑容和喜悅的口吻指引她。

她常被這位無私、熱心而又高尚的長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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