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00
蘇利文運動場是位於市中心外圍,佔地兩英里寬的一塊地,這裡有各種球場和運動設施,六年前由戴塔國際公司捐給政府,以便替他們在附近不斷擴增的分公司減免大筆房地產稅金。他們不僅提供土地,還聘請許多建築設計師、建築工人和庭園造景師,建造了全紐約州最好的公共運動場所,唯一的目的只是提供運動員一個可練習的地方,也讓愛運動的人和學童有個娛樂場所。
這裡有附休息室的棒球場、橄欖球場、曲棍球場、網球場和籃球場。還有全跑道的足球場和從十一月開放到三月的戶外冰球場;中央建築設有衣物櫃、廁所、沐浴間和育嬰室,父母可以來觀看孩子踢球,打球。
這裡的草坪跟高爾夫球場一樣美觀,整個運動場都裝了洒水系統,工人還會定期保養和修剪運動場四周的灌木叢和花花草草。
此地正好位於機場西北兩英里外,也是觀看飛機起降的完美地點,可以看到威徹斯特機場每天來來往往的飛機。
要在這起死了兩百一十二個人的悲慘墜機事件中找到一點光明面,似乎有點不太可能,只能說還好現在是夏天,又是星期五,學校已經放假,本鎮的露營區又位於另一頭;當八噸重的噴氣式飛機墜毀在橄欖球場,在地上撞出一個十英尺深的大坑洞時,這裡空無一人。飛機墜毀時拖行了半英里遠,一直到棒球場和足球場,最後停在距離體育館中央建築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這棟建築原本是為了娛樂大眾而建,如今卻成了收拾502號航班殘骸的駐站和臨時休憩場所。
縣內各地的消防車排成火車般的漫長隊伍,飛機殘骸四周圍繞著環形車陣。幾千加侖的水不斷噴到依然在發熱冒煙的大坑洞里;消防員身心俱疲地坐在消防車的腳踏板上,儘管他們如此賣力,卻仍救不出一個活人。
國民警衛隊的一小群士兵守在那裡照看空難現場,他們從不曾想過,在美國本土服役時竟會被派到這種慘劇現場。
飛機被炸成了碎片,像某個怪物咬開汽水罐,用牙齒將鐵殼撕裂一般。墜落在森林邊緣的白色機尾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東北航空的標誌並未被大火燒盡,飛機的登錄號碼N95301仍清晰可辨。那也是這堆殘骸中唯一能讓人認出是噴氣式飛機的東西。
死亡的味道飄在空中,如果那恐怖的景象仍不足以讓人卻步,那麼燒焦的血肉、融化的金屬和焦黑的土地也夠令人作嘔了。高度易燃的噴氣式飛機燃油令整架飛機墜地時猶如火球,爆炸時的高溫將四分之一英里內的樹木花草全都烤焦。火球爆炸時,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蘑菇雲,幾英里外都看得到,黑煙將天空染黑,遮住太陽好幾個小時;其後,用來滅火的水化成白色蒸汽取代了黑煙。奇怪的是,雖然大部分的殘骸都已被燒得難以辨別,但仍有些部分幸運地未被火舌碰觸。
幾塊鋁殼碎片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土地上,旅客的行李箱都被掀開,散落一地;女人的衣服和兒童運動鞋破爛不堪,顯示出墜機時產生的力量及發生在人身上的慘劇有多嚴重。
到處都是屍骨殘骸,總共有兩百多具。不論男女老少都難以辨認,沒有人能保留全屍;幾百塊蓋著遺體的白布邊緣又濕又臟,它們散布整個運動場,讓人不禁聯想到躺在白布底下的死者會是何等景況。
死亡來時總是毫無警訊。
傷心欲絕的家屬被鎮民和親人攔在外面,哀痛的哭喊在四周回蕩,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音只有冒著水蒸氣、嘶嘶作響的地面。沒有人談話聊天,大家都避免跟別人眼神交會。
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在檢查飛機殘骸和尋回黑匣子的同時,不準任何人移動任何東西,記錄器也一直錄到最後一刻為止。
每塊殘骸旁都放著一面小黃旗、電腦條碼和標示號碼,他們將這些碎片分門別類,讓電腦能複製現場,供專家分析造成意外的原因。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將徹底搜查這些碎片,也會極小心地重現墜機前的時刻,企圖找出造成這起空難的原因。他們的目標都是為了防止將來發生同樣的悲劇,並協助完成新的飛行守則,這樣一來,這尚未判定的失事原因便不會再釀成另一場悲劇。
尼克開往蘇利文運動場時,根本無法迴避墜機造成的各種景況。幹道支線的坡道通到那塊下陷得幾乎成為山谷的平原,四周儘是令人哀痛欲絕的畫面。上百輛救護車等在一旁,現在,救難專家和醫療人員的工作只是運送屍體到太平間而已。
志願者的汽車和卡車排列在道路兩旁,夾雜著軍隊的吉普車和幾輛越野車。從空難現場出來、走向車子的人大都彎腰駝背,臉上布滿淚痕。
尼克繞過最後一個彎道來到運動場的入口,被一個身穿綠色軍服,肩背M16來複槍的國民警衛隊員攔住。隊員的手在空中畫圈,表示尼克應該掉頭離開。尼克不理會他的手勢,徑自搖下車窗。
「先生,」警衛隊員走過來說,「你得離開這裡。」
「我要去找警察。」尼克對這位年輕人說。
「有什麼問題嗎?也許我可以幫忙。」
尼克看看這位金髮的年輕後備軍人。他一定不超過二十五歲,可能拿了政府的學生貸款,因此必須服役好幾年才能償還。
「我要去找警察,現在就要去。」
「那你得先跟我解釋清楚。」這位年輕的軍人顯然很享受初次擁有權力的滋味,「你不能進去。」
尼克將手伸到窗外,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一些,好讓自己看到他左胸前的名牌,然後以柔和平穩的聲調說:「二等兵馬納斯?」
「是的,先生,什麼事?」
「你叫什麼名字?」
「尼爾。」
「尼爾,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使用那個武器吧?」
「我是射擊班的高材生。」
「很好。」尼克點點頭,「有人想殺我太太,尼爾,為了這件事,我非去找警察不可。」
尼爾看到他眼中的真誠,很快就揮手讓他通過。「他們在體育館中央建築那裡。」
如果在路口看到的景象是死亡,那進入主要停車場之後映入眼帘的大量救護車,絕不亞於地獄。
尼克走出車子,四下張望,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的處境。就算他從未曾參戰,但在望著焦黑屍塊散落在原本的運動場上時,他也能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數百人湧進空難現場,看起來像焦黑畫面中的一群螞蟻。有的人在遺體間穿梭,掀開白布檢視焦黑的屍塊,試著判斷出那是成人還是小孩,是男還是女。其他人替殘骸做記號,尋找線索,還有人在現場拍照錄影。
尼克在人海中穿梭,經過新聞組的卡車和臨時發電機,經過裝設超大鹵素燈的平台。在夜幕降臨之後,這些燈仍能繼續照亮這塊殘破的土地,好讓工作人員繼續保持二十四小時的警戒。
最後,尼克終於抵達指揮站。他們在磚塊建築物旁搭了一列帳篷,牆邊擺著牌桌和鐵椅,臨時電話和倉促安裝的電腦由各公司和本地學校送來,補充國家警衛隊帶來的台式電腦和手提電腦的不足。
尼克找到一張放著潦草標示的桌子,上面寫著「拜瑞丘警局」。一個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他的灰發只剩下一點點黑色。尼克立刻認出這名男子,他曾在六個小時後的未來打斷過警探的審訊。
「戴利亞隊長嗎?」尼克問。
「我是。」隊長抬起一雙疲憊的眼睛,「需要幫什麼忙?」
「我……」尼克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今天你和大家都不好過,但我有個需要緊急處理的狀況。」
隊長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今天早上發生了一樁搶劫案,是很大的劫案,超過兩千萬元的古董和珠寶在楓樹街的華盛頓大宅遭竊。」
「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戴利亞歪著頭驚訝地說。
「我妻子是這位屋主的律師,她接到通知,也去現場證實了這起搶劫案。」
「怎麼偏偏在今天,可惡!」隊長站起來左顧右盼,疲憊的眼神被挫敗的情緒取代,「我不知道能派誰過去,我們已經嚴重人手不足了。那個地方現在有保安嗎?」
「有,」尼克說,「不過這不是我來此的原因。」
「不然你是要來自首嗎?」他從臉上撥開一綹汗濕的頭髮,但話一出口便立刻後悔了,「抱歉,今天真的太累了。」
尼克望向別處,此時的他已經無法回頭。他轉回頭說:「犯下這宗搶劫案的人在追殺我妻子。」
「你說『追殺你妻子』是什麼意思?」隊長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要殺她。」
「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已經偷了她辦公室的備份資料。」
戴利亞思索片刻。「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尼克拿出列印的圖片。「這人有涉案,但我不確定他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