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01
尼克站在廚房內,無法呼吸,話語哽在喉嚨里。
茱莉亞走近他,她的金髮一絲不亂,整整齊齊,明亮的眼睛充滿生命力,還有關懷和擔憂。她站得筆直,充滿自信,彷彿正從某個不可能的夢境里走出來,他過去對眼前這個女人所有的深情與喜愛瞬間恢複。
「尼克?」
他二話不說伸出手,把她拉近自己,緊緊地擁抱她,彷彿她隨時會從他手中溜走一般。他彷彿得到一個短暫片刻可表達愛意,然後她就會永遠消失。
「親愛的,怎麼回事?」茱莉亞回擁著他。
他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驚訝地看到他的淚水,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只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他十五歲時在國家大賽上被淘汰,另一次是三年前,他父母的葬禮上。
「你真的嚇到我了。」她眼中也湧出恐懼和同情的眼淚。她抱著他,試著安撫他,讓他平靜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尼克不知道要說什麼。光是她還活著就讓他喜極而泣,上天應許了他這個不可能的願望,他根本無法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對,他糾正自己,應該說「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愛你。」他捧著她的臉,「我愛你,我全心全意愛著你。我很抱歉早上說了那些話。」
「只是為了這件事?只是因為你不想去跟莫勒斯吃晚餐嗎?」她無比驚訝,難以控制的啜泣轉為悲喜交加的笑聲。「你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她停下來喘口氣,「我還以為誰死了呢!」
尼克又把她拉過來,他無法告訴她自己心中的想法,只能深情地吻著她,彷彿要把她吞下去一般,她也輕柔地撫著他的背。
他們不知不覺躺到地上,褪去衣衫。吵架和好後的諒解和悲傷燃起他們的激情。尼克全心全意愛她,他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她身上,溫柔又猛烈地親吻她,將她當作上天還給他的禮物般充滿感恩之心。
茱莉亞笑著在尼克面前穿上衣服,尼克坐在廚房的檯面上,雙腿垂下,凝視她的一舉一動。她要穿回黑裙時失去了平衡,腳踩在拉鏈上,撕出一道裂縫。她抓著中間的柜子,又爆出一陣笑聲。「我很喜歡傍晚來場激情歡愛。」
「抱歉害你弄破裙子。」尼克看到她裙子的裂痕時也回以微笑。
「你高興的話可以再把它弄破。」
尼克笑了起來,但可能失去她的恐懼再次湧上,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從檯面上跳下來,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塊金錶。
「這懷錶不錯嘛!」茱莉亞邊說邊扣上襯衫紐扣,看到那塊懷錶,一臉驚訝,「是你女朋友送的嗎?」
「相信我,」他掀開表蓋時看到上面的時間顯示六點十五分,「光應付你一個我就已經夠忙了。」
「你想今天晚上電力會不會恢複?我沒有在抱怨喔。」
尼克沒理她,一句話也沒解釋就匆匆跑出廚房。他走到餐廳,把通往後陽台的落地窗鎖起來,拉上窗帘,客廳的門也是。他檢查每個房間的窗戶,全部鎖上之後,走進門廳,最後確定連大門也鎖緊。
「你到底在幹什麼?」茱莉亞問。
尼克轉身,看到她坐在鋪著紫紅色地毯的樓梯第三級上。
「你又嚇到我了。」
「只是檢查門窗而已。」他說,但這很顯然是謊言。在一起了大半輩子,他臉上的表情比他潦草的字跡更容易辨認。
「經過今天之後,」茱莉亞說,「我覺得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
尼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他並不想糾正她,告訴她說她錯得有多離譜。
他走進化妝室,鎖上那扇窗,自從抽風機壞掉之後,那扇窗戶始終都開著用來透氣。
「我們的運氣不錯是因為?」他走回門廳,坐到她身旁。
她變得迷惑。「你在開我玩笑吧?我到現在還驚魂未定呢!」
尼克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我還活著。」她的語氣好像已經重複這句話第五遍一樣。
尼克快速轉向她。「你剛剛說什麼?」
「我不敢相信我還活著。」
尼克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那個墜機事件啊……」她的口吻似乎在說,這不是很明顯嗎?「我本來應該在那架飛機上的。」
「什麼?」
「我一整天都在找你,我猜你大概忙著工作所以沒接電話,難道你沒看到我的簡訊嗎?」她不帶情緒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本來應該在那架失事的飛機上?」
「我還以為你這麼情緒化是因為這件事。要不是上帝大發慈悲,你的妻子也不可能逃過一劫。」
「我很抱歉,」尼克坦承,呼吸加速,「我搞糊塗了。」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他受傷似的輕輕地揉著腿時,茱莉亞將手放在他的腿上,「你有點反常。」
尼克說:「跟我說說關於那架飛機的事。」
「我正要趕去波士頓參加一場臨時會議,我一小時前才收到通知。後來我是坐機場的區間車回來的。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沒看簡訊。」
「你後來為什麼沒上飛機?」
電話突然響起,把兩人嚇了一大跳。廚房的老式電話固定在牆上,話機連著長長卷卷的電話線,跟城裡的電話不一樣。所以在這種狀況下,這條電話線還是通的。
茱莉亞搶在尼克之前拿起掛在廚房牆上的電話。「喂。」她接起來時說,「哦,嗨,我很高興你打電話來。」她把手蓋在話筒上,「我只要兩分鐘就好。」
尼克點點頭,走到衣帽間檢查那個小房間,但他身上卻不由自主地躥起一陣寒意。他抬眼望向通往地下室的後樓梯,迅速關上,把門鎖好。最後,他看著掛在鉤子上的皮包,將它拿下來,檢查裡面的東西,看到她的皮夾、手機和PDA,再看看這個幾乎一塵不染的地方,牆角甚至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相當乾淨。地上沒有鮮血、沒有謀殺、沒有屍體……一切都尚未發生。
他甩掉那個夢魘般的現實,將皮包掛回去,走到屋外查看車庫。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鑰匙,打開後備廂,蓋子彈起後,他看看裡面,把所有東西移來移去,檢查冰球袋底下,急救箱後面,但那東西不在這裡。那把槍還沒被放進來。
他抓著車廂蓋的把手,蓋上後備廂,看看他一小時前待過的車庫——嚴格說來應該是一小時後。
要保持頭腦清楚並不容易,時間對他而言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堆不太真實的片段。每個片段都像一塊拼圖,每塊拼圖都得嚴加註意。往前?往後?即使是回到過去也要記得未來發生的事。
他發現,要記清楚所有事情發生的前後次序並不容易,但還是努力跟自己的心智搏鬥。如果他想阻止殺茱莉亞的兇手,他就不能讓情緒干擾他的思考,要想辦法把這些拼圖整理得井然有序。
他腦中浮起墜機事件。難道茱莉亞避掉一個死劫,只是為了面對幾小時後的另一次死亡嗎?她為什麼沒坐上那架航班?她今天早上去上班時,他根本不知道她要去波士頓。這其實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因為他們兩個都經常跑機場,從一個會議飛到另一個會議。尼克討厭坐飛機。只要看統計數字就會知道,這種恐懼其實不合邏輯,可是每次他或茱莉亞坐飛機,他心裡難免會忐忑不安。
他覺得這是一種最恐怖的死亡方式。當你無助地從天空中墜落,不幸的乘客那絕望的嘶喊聲充斥耳中,直到大家同時在激烈撞擊中死亡。為了工作,尼克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恐懼,可是每回茱莉亞坐飛機時,他的恐懼程度更甚。所以,每次她出差坐飛機總是讓他提心弔膽、夜不成眠,即使在白天也憂心忡忡。有一次,他甚至求她不要去坐飛機,因為天氣預報不佳,而他有不好的預感。然而她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應他要求取消過行程。
但這次到底是什麼樣的好運讓她下了飛機?她事先並未跟他提過此事,在上飛機前也沒有機會跟他解釋原因。
他走出車庫時又看了一下茱莉亞的車,發現鑰匙仍插在啟動裝置上,這件事總讓他覺得很不安。這分明是給偷車賊的免費通行證,就像在邀請函上寫著:「把我開走吧!我不在乎,帶我去兜個風、賣給出價最高的買家吧!」
尼克想逃跑,他想帶著茱莉亞走得越遠越好。但這麼做是否只是延後一場無可避免的厄運?那個想殺她的兇手早晚會得逞?說不定明天或是周日兇手也會一樣追蹤到她?在他無法干預、無法救她的時候,她會不會被殺?
他拿出金錶查看時間:六點三十五分。警探說她是在七點前被槍殺的,只剩不到二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就會再次被帶回過去,他必須要阻止兇手,現在就阻止。他得知道那個人是誰,這樣那個人才不會從暗處中伸出魔爪,再次將她奪走。
他回頭望著自己的屋子,看著他們努力建造的一切,車子、花園,現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