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02
這次,尼克很快找回了方位感。他知道這是因為他已經接受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他口中仍有金屬味,但已經沒那麼明顯。他的皮膚仍會畏寒,但整體來說狀況良好。
他坐在馬庫斯家門前的階梯上,那扇門還完好無缺。在溫暖的夏夜裡,大門敞開著,迎接徐徐涼風。馬庫斯走出門口,穿過前廊,在他身旁坐下。他面無血色,雙手因驚駭而顫抖不已。
「警察馬上就會過來,不過由於飛機失事……」馬庫斯幾乎說不出話,「每個人都到墜機現場去幫忙了,所以只能騰出兩個人手。他們說不要碰任何東西,還說你最好跟我在一起。」
尼克點點頭,眼睛緊盯著自己的屋子。他知道茱莉亞的屍體就躺在那裡。
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金錶,掀開表蓋。雖然對於自己會看到的東西已有心理準備,但尼克在看到分針指著七點零二分時還是很驚訝。現在正好是他倒數到九點的兩個鐘頭前。那兩個警察還沒來,馬庫斯剛剛見到茱莉亞的屍體,仍因目睹她的死而驚魂未定。
尼克明白,他記憶中剛剛發生過的事現在還沒發生。馬庫斯不知道尼克後來會被逮捕,不知道那兩個警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大門會被踢爛。但所有的步驟對尼克而言都清晰可見。
他是唯一一個會持續經歷這一切的人,因此,他得在被拋回兩個小時前獨力達到目的。因為,到了下一次逆轉時,他將失去先前那個人的協助。
他很慶幸這天是星期五,星期五他一向都在家裡工作,整天都待在家裡,因為要趕在周末假期到來之前完成當周出差的分析報告,他甚至不會出去吃午餐。這樣一來,每次時間彈跳時他都會回到家中,他有充足的機會專心調查這起事件。
尼克合上懷錶,甩開腦中的思緒,站起來。
「你要去哪裡?」馬庫斯問。
尼克望著自己的屋子。「我得去那裡。」
「你要回去?」馬庫斯驚駭地叫,「不行,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同意,」尼克說,「不過我得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得在警察開始調查之前先處理完。」
「他們說不要碰任何東西……」
「我妻子被殺了,馬庫斯,」尼克說,比較像是在說明情況,而不是在跟馬庫斯聊天,「我要答案,我要知道是誰殺的。那是我家,我要回去。」
「好吧!」馬庫斯不情願地說,「不過我要陪你去。」
尼克起身,搖著頭說:「我要自己處理。」
先前他花了不少時間(嚴格說來不是先前,就現在的時間點來看,那是未來)說服馬庫斯相信他所面臨的情況,要他去看丹斯,證明他所言不假。如果想得到馬庫斯或任何人的幫忙,他必須想出一個只花不到五分鐘就能說服他們的方式,否則會浪費太多時間,他用來拯救茱莉亞那有限的十二個小時又會被奪走。
馬庫斯留在前廊。「拜託,不管你想做什麼,千萬不要看她,那已經不是她了。」
尼克走過寬大的草坪時,馬庫斯的聲音漸漸消失,尼克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翻騰不已。他得到了一個禮物,但並不了解這個禮物是怎麼回事,不過他並不打算浪費時間去想這個問題。關於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為什麼會發生的爭論或許會持續一輩子,但現在他只剩不到十二個小時。
儘管很高興能得到第二次機會,他還是很害怕即將面對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她的死狀很可能會讓他崩潰,如果他想救她,想找出殺她的兇手,就得強迫自己正視她的屍體。為了阻止那個人,他必須收集所有的信息,並調查每一條線索。
包括她是怎麼死的。
尼克逼自己把茱莉亞的死暫時拋到腦後。他的焦慮、痛苦、悲傷都是自私的行為,這些只會阻礙他查出真相。這項工作無比艱難,他必須盡量專註在事實真相上,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令她免於死亡的厄運,為了扭轉過去,改變她的未來。
尼克穿過車道,來到這座白色宅院前面,穿過有一百一十年歷史的大門。
門廳內很暗,墜機引起的大停電讓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他打開前廳的柜子,拿出大手電筒,撥動開關,發出炫目的光線。雖然太陽尚未下山,但傍晚的陽光消失得很快,無法提供他需要的照明。
尼克本來考慮過像馬庫斯那樣裝個發電機,但後來覺得,花兩萬塊為一年難得發生一次的停電買發電機實在浪費,而且停電頂多只有一小時。但現在,他在屋子裡尋找茱莉亞為什麼會被殺的線索時,就算要他付兩倍的價錢讓電燈亮起來他也願意。
九月,尼克和茱莉亞結婚就滿八年了,他們把時間投注在兩件事上:兩人的事業和彼此的感情維繫。他們決定先付清房子貸款,這樣等他們決定生小孩時就不會有房貸壓力。他們已經做好計畫,畫出時間表,規劃好預算,也決定照計畫進行。他們的生活像一部寫好的劇本,度假的開支控制在最低限度,晚年才會去歐洲、亞洲或者環遊世界。他們有了度假機會都是開車去旅行。露營、參觀博物館、到海邊過夜。這不僅是最簡單、最便宜的度假方式,也是最好玩的方式。他們兩個都知道,真正的度假無關地點,而是心靈的感受。只要他們能在一起,這些假期遠比飛到巴黎、摩納哥或任何異國更有趣。
所以他們的架子和桌上擺滿了兩人度假的照片。在緬因州湖邊釣魚、漢廷頓海邊衝浪、大峽谷健行、懷俄明州攀岩。他們很喜歡戶外活動,大自然能提供最簡單、舒適的環境,讓人心曠神怡,回家之後又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事業發展上。
雖然他們結婚才八年,但已經在一起十六年了。兩人從高中一直交往到大學,十五歲墜入情網時,父母和朋友都笑他們竟然深信兩人會廝守一輩子。然而,當他們五月底在聖帕特里克教堂說出誓詞之後,眾人的嘲笑聲已然消失。但他們不打算對那些唱反調的人講「我就說吧」之類的話;他們不需要別人的肯定或親友的信心來確定自己原本就覺得是對的事。
他們是在游泳聚會裡認識的。他是校隊的游泳健將。高一時,無論是長程或短程比賽,他都已經在校內和縣內有過好幾次破紀錄的表現。茱莉亞則是兩百米接力賽臨時找來的候補選手。雖然她曾參與過短程游泳比賽,但在兩百米接力賽中擔任主力,卻是她始料未及之事,「緊張」甚至不足以形容她當時的心情。教練要她去找尼克談談,因為尼克是本校最年輕的隊長,他擁有沉穩自信的氣質,並能以此影響眾人。
茱莉亞坐下之後,尼克微笑著讓她不要擔心,並對她解釋,比賽時的關鍵在於穩定的速度,所以要保留體力,以便在後面幾圈做最後的衝刺。
然而,茱莉亞下水之後卻一直死命地游,游到最後一圈時,已經快把肺里的空氣都耗盡了。她從不曾告訴尼克,也不曾告訴過任何人,自己其實沒聽他的忠告,他說的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她當時迷失在了他深邃的藍眼睛裡,那對眼睛遠比學習比賽的技巧更吸引人。
當她摸到終點時,最後一口氣已經耗盡,眼冒金星,拚命喘氣。他站在那裡,伸出手將她疲累至極的身體拉出泳池,並拿一條毛巾裹住她,領她到板凳邊坐下。他們在巴士上坐了三個小時才回到家,天色從黃昏轉成黑夜,兩人都沉醉在生平感到最輕鬆自在的談話中。
尼克一次都沒問她為什麼不聽他的忠告,只是把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絕口不提游泳的事。
他們兩人都熱愛露營、英國的齊柏林飛船搖滾樂隊、紐約巨人隊和底特律紅翼隊。兩人都愛吃肋排、炸雞、奧利奧餅乾、可口可樂。她喜歡跳舞,對於這一點他覺得新奇有趣。他熱愛滑雪、音樂,而她也堅持要多了解他的喜好。
簡單說來,他們不但很合得來,更是絕配,多年過去,他們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發展。她念普林斯頓大學,他則上波士頓大學。然而,他們的愛情卻從不曾消退。事實上,這段感情在大學時逐漸增長,婚後的每一年,兩人的感情也更加深厚。
他們也不是沒有爭吵過。在少數幾次的爭執中,其實兩人吵得很兇,他們對彼此的愛相當堅固,但堅持己見的意志力亦同。不過,他們意見相左的原因經常只是要選白麵包或全麥麵包、挑玫瑰還是鬱金香,諸如此類的瑣事。而這些爭吵都不持久,只需一場激情的做愛就能和好如初。
尼克從挑高天花板的大房間望向窗外,看到上星期跟幾個朋友聚會時留下的東西:泳池邊散置的椅子、凌亂的桌子和烤肉爐,還有上星期就應該拿出去丟的三大袋垃圾。在這片混亂中,泳池顯得極為平靜,與他此時的心情有如天壤之別。
房內看起來一如往常,整齊乾淨,但靠在後面牆上的幾幅畫已經擺了六個多月,他答應過茱莉亞說會把它掛起來;土耳其地毯上堆著許多他尚未讀完的報章雜誌;餐廳看起來也跟平常一樣,每次晚宴時,桌子都是到最後一分鐘才擺設好。
當尼克環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