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華沒有看錯,那黑影確實是一座橋。它緩緩地從洞頂降下,在距離湖面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橫亘在泥湖之上。
這是一座用漢白玉打造的石橋,橋身上刻著精美的蓮花圖案和流暢的雲紋,顯得素雅而古樸。石橋兩側的欄杆上均勻地拴著數根粗大的金屬鎖鏈,它們從洞頂長長地垂下,將整座玉橋穩穩地懸掛在了沸騰的泥湖上方。抬眼望去,就像是在褐色的泥漿上鋪設了一條白色的絲帶。
眼見如此奇妙的景象,眾人都是唏噓不已。就聽沈芳華開口道:「沒想到古人真的那麼厲害,竟能設計出這麼大型的機關來。」
「確實了得。」徐衛東應聲道,「這樣複雜的機關也不知得耗費多少人力才能完成。」
「人力?」田教授微微搖了搖頭,「我看光有『人的力量』可能還不夠。」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奇怪道。
「我的意思是……」田教授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有些躊躇。
「各位。」石聚生這時忽然說話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過橋吧。」
徐衛東瞥了他一眼,回應道:「路都已經有了,用不著這麼玩命,剛才東西還沒吃哪。吃完再過去也不遲。」
這句話正合我意。通路已現,我的精神一下子就放鬆了下來,這會兒還確實感覺有點兒餓了。
「就是的,那個須彌神宮也跑不了,這麼著急幹什麼。一路走了那麼長時間了,不先吃點兒東西休息一下怎麼行?」沈芳華也跟著附和起來。
石聚生聞言顯得很是無奈,尷尬地笑了笑,緩和道:「說的是說的是。我是心情太急迫了,兩位別見怪。來,大家先吃東西再說。」
吃飯的時候,徐衛東對我和沈芳華低聲道:「你們注意了嗎,那個石聚生根本沒問咱們是怎麼發現機關的,一個字都沒提。」
沈芳華瞟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麼意思。」徐衛東回頭看了看坐在遠處的石聚生,「我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太對勁兒,總感覺他身上還隱藏著一些東西。」
「目前也用不著想得太多。」沈芳華對他道,「只要他不對咱們下黑手,我看一時半會兒不用太在意他。」
「嗯,也是。湖對面到底是什麼情況還不清楚,現在還顧不上琢磨這小子。」徐衛東點頭道。
休整了半個小時之後,大家決定繼續出發,一行人直奔玉橋的橋頭。
石聚生一馬當先,一個箭步便躍到了橋面之上。沒想到這吊著的玉橋還真是穩固,他落地的時候橋身紋絲不動,連一點兒異響都沒有。眾人見狀全都把心放在了肚子里,相繼也都跳了上去。
大家順著橋一路前行,四下里都是翻騰不息的泥漿,「撲撲」地向外冒著大個的氣泡,周圍熱浪滾滾氣霧繚繞。我們穿行其間,就如同走在一個巨大的蒸籠之上,每個人都在忍受著高溫炙烤的痛苦。
不久之後,我們感覺溫度越發地高了起來,周圍的霧氣也是越來越濃,就好像進入了一個天然的浴室里,能見度急劇下降。
此時就聽石聚生喊道:「大家不用緊張。我估計咱們現在是走到沸泥湖的中心了,也就是說橋已經過了一半了。各位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到對岸了。」
石聚生走在最前面,而我是押尾殿後。由於霧氣實在是太大了,他說這話時我只聽其聲,根本就看不見他。
然而等我走出這片霧區,就發現所有的人都站在我前面不遠處,一個個獃獃地立在橋上,彷彿雕塑一般。
他們這是怎麼了?我趕緊幾個箭步沖了過去。「徐……」怎料我的話還沒喊出來,自己卻也一下子怔住了。
原來從這裡已經可以看到泥湖的對岸了,正是那裡的景象讓所有人全都愣在了當場——是冰牆!膠捲上拍攝的那道冰凍「人牆」!
雖然我此前已經在相片上見過這道牆,但當那四排恐怖詭異的人體真的出現在前方時,我仍舊看得是心驚肉跳,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背後嗖嗖地往外冒涼氣。照片的效果真的無法跟實際的景象同日而語。
「是那個……人體冰牆。」沈芳華終於說話了。
「不是冰牆,是水晶牆。」徐衛東道,「這裡溫度這麼高,如果是冰早就融化了。」
「走,咱們過去仔細看看吧。」石聚生說著便邁步向前走去。
很快,眾人走下了玉橋,抵達了沸泥湖的對岸,那道水晶牆更加真切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實事求是地說,這是一面相當壯觀的展示牆,高度和寬度均在十米上下,四排詭異的人體遺骸被整齊地包裹在牆體之內,如同標本一般。很意外的是,我現在如此近距離地面對,心裡非但沒有覺得更加不適,反倒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肅穆之感,原因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抬手小心地摸了摸。果然,就像徐衛東說的那樣,雖然照片上看起來像冰,而實際上這面「人牆」完全是由水晶製成的。
田教授和石聚生是第一次見到這面牆,兩個人對著它端詳了好久,臉上的震驚之色久久不能消退。半天之後,就聽田教授開口道:「你們發現了嗎?牆裡面的人體標本不是隨意擺放的,好像有什麼規律。」
這一點我在照片洗出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可一直沒想出來這規律到底是什麼。此刻聽到田教授說起,馬上轉頭問他道:「田教授,是什麼規律?您看出來了?」
田教授聞言又仰頭觀察了一陣,隨後道:「你們看,最下面一排是人類尚未成形的胎兒,這代表『生』;上面一排是身體機能退化的老人,這代表『老』;再上面是一排得了各種惡疾的病人,這代表『病』;這三排表現的是人生的各個階段,末尾是一具骷髏,說明人終究是逃不脫死亡這個最終的結局,這應該代表『死』。這面牆從下到上,說的就是四個字:生、老、病、死。」
「您是說『人生四苦』?!」沈芳華驚訝道。
「不錯。」田教授點頭道,「我估計這面牆想要展示的就是『生老病死』,即佛家所謂的『人生四苦』。」
聞聽此言,我的心裡一下子生出了很多感慨。出生、衰老、疾病、死亡,這確實是任何人都逃不掉、躲不開的必受之苦。雖然我們也經常把「生老病死」這四個字掛在嘴邊,可大家往往就是順口一說,並沒有人去仔細斟酌過在其中蘊涵的悲涼深意。
而眼前的這面水晶「人牆」則用最鮮活的展示向我們傳達出了最真實的「四苦」,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來點化眾生,真可謂苦心孤詣,登峰造極。
這時石聚生開口道:「各位,大家接著往前走吧。咱們的目的地是須彌神宮,這面牆回頭再仔細研究吧。」
「對。先別為了這『人牆』耽誤時間。」田教授一聽「須彌神宮」四個字,立刻就像換了一個人,馬上催促我們道,「你們三位,快走吧,這裡咱回來再看。」
「行,老爺子,您別著急,我們走就是了。」徐衛東微笑著朝他說道。
這面水晶「人牆」其實就像是一個單獨立在湖岸上的影壁或者屏風。眾人隨即從邊上繞了過去,繼續向前方進發。走了沒多久,就見領頭的石聚生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便摔倒在地上,身後的徐衛東見狀便要伸手拉他起來。然而他剛一彎腰,就喊了起來:「這裡還有死人!」
死人?!眾人一聽,趕緊湊上前去。
地上躺著一具早已朽爛的屍骸,已經無法辨認出他的容貌。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土黃色的探險服,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牛皮帶,上面別著一把小巧的手槍,身後還背著一個用防水布製成的背包,腳下則穿著一雙登山靴,看裝扮此人生前應該是一位探險家。
然而讓我們幾個驚訝的是,他的衣服和背包上都綉著英文,皮帶的金屬帶扣上甚至還刻著一面星條旗!這些都說明死者竟然是一個外國人,而且很有可能是美國人。
「星條旗?怎麼到哪兒都有美國人?」徐衛東說著向我和沈芳華使了個眼色。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提醒我們在貴州的天坑裡,也曾經發現了美國人的遺骸。不過,我覺得雖然都是美國人,但二者應該不是一回事。龍缸里死的那些美國人,從衣著和武器上一看就知道是士兵身份,而眼前的這位可絕對不像是從軍隊里出來的。我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很有可能跟沉箱照片上出現的那個外國老頭有著某種關係。
這時石聚生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打眼看了看地上的屍骸,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徐衛東倒是心有不甘,問他道:「石同志,你懂英語嗎?幫咱看看他衣服和背包上寫的是什麼?」
「不懂。」石聚生回答得很乾脆。
「老爺子,那您呢,您懂英語嗎?」徐衛東又轉頭問田教授。
「我也沒這個本事。」田教授對他道,「藏語沒問題,英語我是不行的。」
徐衛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又蹲下身子開始翻檢屍身上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