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家族秘事(中)

金雲亭的年紀和沈輿坤相仿,他上門密會徐禮川那年也已經是五十歲開外的人了,而徐衛東的大伯徐家掌門徐禮川則是後一輩的年輕才俊,當時只有三十來歲。

那一日,雙方在一番客套之後,金雲亭話鋒一轉,忽然對徐禮川道:「徐賢侄,二十年前我曾經在我們徐州遇到過一件怪事兒,今天登門造訪就是想和你聊聊這件事兒,你願不願意聽聽?」

二十年前?徐禮川聞言一愣,還未答話,就見金雲亭從行囊里小心地取出了一個包袱放在了桌上,開口道:「大侄子,你應該知道我的父親除了咱這本行的手藝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本事吧?」

「哦,您是說金煥章 金老太爺嗎?這我確實有所耳聞。」徐禮川道,「我聽說金老太爺還是一位杏林神醫,尤其有一手施針神技,能讓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呵呵,他老人家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金雲亭微笑道,「不過家父確實是精於醫道,多年來曾治癒過不少疑難雜症,在我們那裡也算是薄有微名了。只要不『下地』做活兒,他一有空便會給來求診的人看病開方,而且分文不取,說是給家裡多積些陰德。」說到這兒他語氣一變,肅然道,「大侄子,我要說的事就是因為家父給人看病而引起來的。」

「看病?」徐禮川更迦納悶了,心說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你們家老爺子看病的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跑來跟我說?但對方畢竟是同道長輩,他也不好直接置疑,只得耐著性子道:「晚輩洗耳恭聽。」

接下來金雲亭便給他講了一件事。

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前的除夕之夜,金家人剛把年夜飯擺到桌上,門房的下人忽然進來報信,說外面有人前來求診。那時金雲亭的父親金煥章 還是家族的掌門人,老爺子一聽竟也顧不上吃飯祭祖了,立刻吩咐去把那求診之人帶來見他。

當時金雲亭不想讓這種事攪了過年的氣氛,便勸父親說「過年不瞧病,正月不買葯」,還是回頭再理會吧。沒想到金老爺子聞言一臉不悅,對他道:「人命關天,人家家裡若不是有要命的急症,誰會趕在這個當口跑來求診看病?『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倒斗兒這行本來就極損陰德,難道此時還能見死不救?你小子就不怕以後『下地』遭報應?」

金雲亭見父親動了怒,自然不敢再違拗他的意思,趕忙跟著來報信的下人一起直奔門房。

那求診的人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漢子,他一看見金雲亭立馬就跪下了,「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焦急道:「大少爺,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大奎啊!南豐堡馮家的大小子!」

他一說自己的名字金雲亭倒想起來了,幾年前這個馮大奎在金家當過馬夫,後來因為要娶媳婦就辭工回鄉下老家了。

「噢,大奎,是你啊。」金雲亭趕緊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有什麼話快站起來說!這是幹什麼啊。」

「大少爺,是我媳婦……她要不行了。」馮大奎哽咽道,「求老太爺救她一命吧!」

「好啦,哭有什麼用。你快跟我去見老太爺吧,跟我走。」金雲亭說完便領著他來到了後院金煥章 的書房。

大奎見到金煥章 又是「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老太爺,我是大奎呀。看在幾年前我給您牽過馬的分上,求求您老救救我媳婦吧!」

金煥章 聞言也想起了他這個馬夫,立刻道:「大奎,快起來說話。你女人病了?是什麼癥狀?」

「我媳婦,她……她……」馮大奎此時竟突然變得有點兒結巴起來。

「你媳婦到底怎麼啦?快說啊!」人命關天,看到他這樣,金雲亭都有些著急了。

「我媳婦她……她『撞科』了!」馮大奎終於把話說出來了,可奇怪的是他語氣里竟像是帶著恐懼。

「什麼?!撞科?!」金煥章 聞言渾身一震,神色立刻就變了。他雙眼緊緊盯著馮大奎,遲疑道:「你能肯定是撞科?」

「我哪裡懂這些。撞科是村裡的郎中說的,他說自己治不了……您不知道,就一會兒的工夫,我媳婦她突然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那樣子太嚇人了。要我看她是讓鬼上身索命,中邪了。」馮大奎說到這兒,自己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行了,你先別害怕,我這就跟你去家裡看看。」金煥章 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過頭來看了看金雲亭,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片刻之後,他對金雲亭道:「雲亭啊,你帶上『吃飯的手』(暗春行話,指的是盜墓用的裝備——唐增自注),讓管家金平備好馬車拿上我的藥箱,你們倆跟我一起去。」

金雲亭聞言十分詫異,心說自己不懂醫術,去了又能幹什麼呢?而且還要帶上「吃飯的手」,難道此去還要順便下地做活兒不成?不過父命如山,金雲亭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遵照父親的吩咐行事,和金煥章 一道匆忙趕往南豐堡的馮家。

南豐堡是徐州城近郊的村子,離金家也不算太遠,也就二三十里的路程。不過由於這兩天一直在下雪,道路變得十分泥濘。而且出了城區之後,鄉間的土路又沒有照明,放眼望去便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就是馬車上的兩盞氣死風燈。馮大奎和管家金平此時坐在車前,一個指路,一個趕馬,金家父子則坐在車廂里。在這萬籟俱寂的陰冷雪夜,人命關天,一行人駕著馬車向前顛簸急行。

「父親,什麼是『撞科』?我怎麼從沒聽說過這種病?」車廂里的金雲亭沖著對面的金煥章 問道。

金煥章 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撞科』是中醫里『癔症』的一個分支,《千金要疏》里就提到過這種病,書里說它是癔症里最難解釋原因的一種。」

「它到底是什麼病?」金雲亭追問道,「那個馮大奎說什麼『變了一個人』『鬼上身』『中邪』,這是什麼意思?」

「不好說。」金煥章 皺了皺眉頭道,「你祖父活著的時候也曾經跟我談起過這種病。」

「祖父?」金雲亭有些意外,「爺爺他跟您一樣也會看病?」

金煥章 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這看病用針的本事是跟誰學的?我跟你小子說,你爺爺就是不倒斗,光靠看病也能養活一大家子人。可惜啊,你這小子從小就不跟我好好學,現在除了下墓洗地一點兒,別的都不會。萬一有一天咱這行當干不下去了,你小子就得喝西北風了。」他稍微頓了頓,繼續道,「你爺爺當年告訴我說『撞科』是最邪門的一種癔症。其表現就是患病之人毫無徵兆地突然昏厥倒地,青眼上翻,口角流涎,但很快便會自行蘇醒。」

「自行蘇醒?那不就沒事兒了嗎?」金雲亭仍是不解。

「你知道什麼,哪有這麼簡單。」金煥章 語氣一沉,「就像剛才大奎說的那樣,病人醒來後竟會完全變一個人,或者說換成了另外一個人,而且還是——死人。」

「什麼?!」金雲亭大吃一驚,「難不成是起屍變成『毛腥』(這裡的「毛腥」指的是殭屍一類的邪祟,暗春行話——唐增自注)了?」

「你小子還真是天生干倒斗的,什麼事都往地皮兒下頭想。」金煥章 搖了搖頭,「你聽清楚了,『撞科』不是屍變,不是死人變活人,而是活人變死人。你爺爺他就親身遇到過這種病。」

「爺爺他老人家還碰上過?」

「嗯,他年輕時曾經在東北一處名叫蔡王莊的村子裡遇到過。」金煥章 繼續道,「當時那個得『撞科』的是個姓蔡的年輕女子,她在自行蘇醒之後,說話的口吻語氣和情態動作竟完全變成了一個老頭子,而且說自己的家是在幾里外的朱家屯,不在蔡王莊,還一個勁兒地嚷嚷要給自己的孫子過滿月。家裡人一下子全都給嚇傻了,可不嘛,一個年輕女子的身體容貌,聲音動作卻分明像是一個上了歲數的駝背老頭兒,誰見了都覺得瘮人。

「你爺爺那時雖想幫忙卻也無計可施,這家人最後沒辦法,趕緊讓人跑去了朱家屯。沒想到去的人一到那裡,就發現有一戶人家正在辦喪事,過世的正是一個老太爺。向喪主一打聽才知道,那個老爺子生前的言談動作竟和家裡的那個蔡姓女子完全一樣,而且這老爺子的孫子也確實剛剛滿月。這一下,去的幾個人全都給嚇懵了,他們連跪帶求,終於把這老人的兒子、兒媳還有孫子一起請回了蔡王莊。

「等他們一回去,那個年輕女子立刻眉開眼笑,脫口就叫出了來人的名字,還說『你們終於過來看我了』。一聽這話,朱家屯的那一家子也嚇得不輕,兒子、兒媳趕緊就跪在了地上。那個蔡姓女子其後便開始叮囑他倆要小心照顧孩子,還仔細問了問家裡的耕地和牲口,所有的細節竟都說得分毫不差,然後還抱了抱孫子,囑咐那夫妻倆今後一定要好好過日子。最後她說:『我要告訴你們的都說完了,我走了。』話一說完,那蔡姓女子一下子又昏了過去,你爺爺這時在旁邊趕緊給她下了幾針,一會兒的工夫,人就醒了過來,而且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只不過這女子對所發生過的事情完全沒有印象,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