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還是20世紀70年代,潛水服算得上是高科技產品,我們國家擁有的基本上都是從蘇聯進口過來的,一般的普通百姓根本沒有見過這種東西。而且那時的科技比不了現在,潛水服幾乎清一色都是用那種土黃的橡膠材料製作而成的,特別厚重,人穿上去非常的難受。尤其是那個頭盔,因為要實現吸氧換氣的功能,所以做得都很大,又是金屬製品,戴上以後就更是笨重不堪了。這一點我親身體驗過,記得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的第一次採訪任務就是和同事一起去天津港的水兵訓練營,在那兒我就感受過這套裝備的厲害。
這具屍體現在穿的就是這樣的老式潛水服,不過沒有了頭盔,頭部裸露在外,已經被水泡得腫脹發白。面部似乎還被什麼東西啃咬過,眼珠都沒有了,而且布滿了撕裂狀的傷口,肉都翻了上來,整個人面目全非,簡直就是不堪入目。
我只感到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兒就要吐了出來。
「到底是什麼東西?」徐衛東在後邊問道。
「什麼東西?死人你沒見過?!」我強忍噁心,回頭對他說道。
「死人?我怎麼沒看出來?怎麼是黃色的,後面還鼓出來一塊兒?」徐衛東奇怪道。他是陸軍,以前又是「下地」盜墓的,跟潛水沾不上邊,所以沒見過這種潛水服也很正常。
「人都已經泡變形了。黃色的是他身上的潛水服,就是一種專門用來長時間潛水的服裝,後面的那個是氧氣瓶,在水下呼吸用的。其實還應該有一個頭盔的,不知這個人為什麼沒有戴。」我對他解釋道。
「潛水服?不對!」徐衛東突然提高了聲調,「快,唐通訊,搭把手,把它拉上來看看!這個地方越來越怪了,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
我聞言一下子醒過了味兒來,趕緊上去幫忙,和徐衛東一起往上拉錨鏈。之後我們倆也顧不上噁心了,一起把屍體搭到了甲板之上。這時沈芳華也從船艙前面走了過來,她看到屍體之後也是大吃一驚。
「這是……」沈芳華顫聲道。屍身上那張嚴重損毀變形的臉,讓她也有些接受不了。
「從河裡撈上來的,還穿著潛水服。」我對沈芳華說道。
「什麼,潛水服?!」沈芳華又是一驚,「還有別人來這了?!」
古人可沒有這樣的裝備。我對她點了點頭,道:「看來除了咱們和那個封閉通道入口的人之外,還有其他的人到過這裡。」
「徐排長,你說……」我把頭轉向徐衛東,想聽聽他的看法。誰知話剛一出口,就被他厲聲呵斥住了。
「你別吵!!」徐衛東不知怎麼了,此時竟死死地盯著屍體那張慘不忍睹的面孔,臉色鐵青,表情變得嚴肅而冷峻。片刻之後,他忽然拿起步槍,卸下了上面的刺刀,轉身就向甲板上的屍體刺去。
「徐排長!你這是……」我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就見徐衛東右手一揮,把屍體上的潛水服劃開了一道口子,隨即向兩邊一扯,露出了屍體赤裸的前胸。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聽「啪啦」一聲,他手中的刺刀竟無力地滑落在了甲板之上。
半晌之後,徐衛東抬起了頭,緩緩地道:「他叫徐信平,是我的二弟。」
什麼?!我和沈芳華一下子愣住了。
「徐排長,您……您不會看錯吧?畢竟這具屍體的臉已經……」我支吾著說。
徐衛東對我搖了搖頭,黯然道:「不會錯的,他就是我的二弟。他心臟那個位置有一塊圓形胎記,那是從娘胎裡帶來的。」
我轉頭向屍體掃了一眼,只見一個雞蛋大小的紅色胎記赫然印在了它前胸的心臟處。
「徐排長……」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安慰眼前的這條漢子。
「唐增。」沈芳華低聲喊我的名字,沖我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再說什麼了。我明白,她是想讓徐衛東一個人安靜一下,讓他自己去平復心中的悲傷。確實,面對一個九尺高的漢子,面對喪親之痛,此時此刻我就算能說出世間最動聽的言語,那又有什麼用呢?
我默默地轉過身,和沈芳華一起走回了船頭,留下徐衛東自己和他的弟弟。我們倆都很清楚,他需要一點兒時間來整理心情。
「沈大夫,既然他弟弟叫徐信平,他的名字為什麼叫徐衛東?他們家不是大家族嗎?難道不是親弟弟?」我問沈芳華道。
那個年代人們都還比較傳統,大家族裡的孩子起名字都是按照輩分來排的,比如說什麼「雲」字輩之類的,就是那一輩的人名字里都帶有一個「雲」字。當然,講究一點的知識分子家庭也有用「伯仲叔季」之類的文詞來起名的。
「看不出你心思還挺細的。」沈芳華看了看我,反問道,「那你呢?你為什麼叫唐增?」
「我才多大,是解放後生的人。再說我們家也不是什麼大家族,不講究這個的。而且我爸媽就我這一個孩子。」我答道。
「呵,你還是獨苗呢?」沈芳華沖我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他們濮陽徐家確實是個大家族,在江湖上的聲譽也很高。徐白鬼原來並不叫徐衛東,否則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了。他本名叫做徐信安,他有兩個親弟弟,一個就是那個徐信平,還有一個三弟叫徐信成。」
「原來如此,他改過名字。」我點頭道。本想接著問問沈芳華他們家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誰料沈芳華不待我開口,便道:「咱倆進船艙看看,先檢查一下。」說著就向船艙走去。我見狀只好把話又咽了回去,陪著她一起走進了艙里。
跟在外面看到的一樣,艙內的面積並不大,兩邊有供人歇坐的欄椅,中間放著一張四方的木桌,除此之外再無一物。沈芳華轉了一圈,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便順手把陰陽燈放在了木桌上,可沒想到這一下讓她有了新發現。
「唐增,你快過來看,桌子上有字!」
我聞言趕緊湊了過去,在燈光的照明下,只見原本平滑的木桌上被人歪歪扭扭地刻了幾個字,筆畫極為散亂,東倒西歪,顯然是有人在倉促之間用尖銳的東西划出來的。
「黑——今——鬼」
我眼睛都快貼到桌子上了,只看出了這三個字。後面似乎還有一個字沒有寫完,實在是辨認不出來了。
「黑、今、鬼,這是什麼意思?」我抬頭問沈芳華道。
沈芳華也是一臉疑惑,琢磨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不知道,字太少了,想不出來。但是——」她神情一變,「這字的刻痕很新,近期肯定有人到過這船上,不知道刻這些字的人和徐白鬼的弟弟是不是一路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整件事越來越超出我的想像了。隨著各種怪事和各路人馬的不斷出現,從那一時刻起,我就相信這已經遠遠不是盜墓尋寶那麼簡單的事了。
就在此時,只聽船尾處傳來「撲通」一聲,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落水了。我心裡一驚,沈芳華剛剛才說近期有人來過,別是徐衛東一個人落單遇襲了吧?我趕緊跑出艙門奔向船尾,卻見徐衛東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只是甲板上的屍首已經不見了。
「徐排長,你弟弟……」我欲言又止。
「我把他送回去了。」徐衛東緩緩道,「他當年曾跟我開玩笑說:『干咱們這行的,太損陰德,就算活著的時候沒遭報應,死後也同樣會被別人挖墳掘屍。所以我要是死了也別埋我,把我葬在河海里就萬事大吉了。』我剛才就是完成他的心愿了。不過——」徐衛東的眼神瞬間變得異常冰冷,只見他全身微微顫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一定要弄清楚這件事,讓那個害死我二弟的人血債血償!」
「徐排長,那麼說你弟弟是被人……」我沒想到他弟弟是遭人謀害的,我一直以為徐信平應該是死於潛水事故,或者是被這暗河裡的什麼生物襲擊而不幸身亡的。
徐衛東聞言強忍激動,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腰和小腹上共有三處槍傷,都是貫通傷——他是被人從背後下毒手開槍打死的。」
我等徐衛東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之後,問他道:「徐排長,你知道你弟弟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徐衛東搖了搖頭:「我聽家裡人說,信平幾年前就洗手不幹了。而且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厭惡盜墓這個行當了。就算是重操舊業,也不會選擇風水鎮來下手啊。我跟你說過,盜風水鎮是事倍功半的事兒,根本划不來的。除非……除非是有人逼他這麼干。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他說著向船艙方向看了看,「唐通訊,告訴沈家小姐一聲,咱這就動身。」
徐衛東說完,便走向船尾的櫓檐處,準備搖櫓出發了。看得出他此刻也是非常焦急。因為徐衛東清楚,只有找到那個神秘的鎮物,才能知道他弟弟究竟是為何殞命河中,兇手的動機又是什麼,到那時一切才有蹤跡可循。
很快,我們便起程了,徐衛東一人在船尾掌舵搖櫓,我和沈芳華分別在船舷兩側望風,觀察著兩邊的情況。古舫沿河而下,向著暗河下游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