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你既如溫水,不冷也不熱,

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啟示錄

昨天,我撿到一把手槍。或者可以說是偷的,我也搞不清楚。這是我握過最美麗、最順手的東西。以前我對手槍絲毫不感興趣,但那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把手槍弄到手。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像是永無止盡。雨下得歪歪斜斜,即便撐傘依然淋得濕答答。我在外面行走,就時間來說是夜晚十一點左右。雨彷佛象徵著我的憂鬱下個不停,膝蓋以下淋得格外濕冷。我想儘快逃離雨中,但不知為何,遲遲不想回自己的公寓。為什麼那時會一直在外面行走呢?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覺得只是單純地想走路,又覺得只是不想回家。我經常以這種莫名的理由行動。我隨心所欲變換道路,穿過熄燈的商店街,走過小公園旁的小路。我還記得很清楚,一隻小貓躲在停車場的白色轎車下,直勾勾地盯著我。每當有什麼事要發生之前,經常有貓咪盯著我瞧。當時還沒意識到,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真的是一種徵兆。

我越過平交道,走進一條錯綜複雜的路,雨水從老舊公寓的屋頂邊不停地流下,打在掉落路邊的鐵皮上,發出巨大聲響。聽著這個聲音心想,與其被雨打得落花流水,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腦中隨即浮現「快點回家,洗個熱水澡,換上乾爽衣服」的念頭。但是,那時的我卻依然漫無目的繼續走,完全停不下來。即便事後反覆思索,我對自己那時的行為,依然無法賦以明確的意義。不過這件事對我而言,似乎不只是那時會做的事。雖然極其罕見,但我有時會做出和自己想法悖行的事,我也搞不懂怎麼回事。那時只是淋著雨,帶著滿懷的憂鬱,就那樣走著。

即便如此,我依然對那時的選擇感到喜悅。我對自己做過的事,向來不做評價;對於善惡與後果,也沒有想太多的習慣。但我還記得,對自己當時的行為,感到類似感謝的喜悅。如果那時直接回家,現在我手上就不會握有手槍了。相反地我只要想到,萬一那時沒把手槍弄到手,一陣恐懼就會襲上心頭。因為那原本是不該在我手上的東西,又或許,其實我這麼想是錯的。

之後,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並不覺得渴,只是走路時經常喝咖啡,所以幾乎是習慣性買了咖啡。打開瓶蓋喝起咖啡,避開柏油路面的水灘,小心翼翼走著。天空覆蓋著厚重的灰色雲層,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空氣中夾帶著寒氣,雨水褪去了白天殘留的溫度。

我就這樣步履蹣跚地走著。真的是步履蹣跚,走得搖搖晃晃,而且理所當然是漫無目的。我聽著雨聲,喝著罐裝咖啡,喝完後點燃一根煙,走過住宅左右林立、錯綜複雜的道路,來到了大馬路。大馬路的汽車都沒有減速慢行,飛快地濺起水花從我旁邊呼嘯而過,理所當然地被水花噴濺了好幾次,雖然很想離開大馬路,但又找不到適當的小路。落下的雨滴在一輛輛駛來的汽車頭燈照射下,像是閃著金色光芒的光之粒子。我覺得這幕雨景很美,但也受不了渾身發冷和被雨淋濕的不快感。

大馬路直接通往河川變成了橋,我到了橋頭邊,轉而走下河堤微緩的斜坡草地,往河川走去。姑且得先躲雨才行。我想去大橋的下面,在那裡抽根煙,想想接下來要做什麼。草地到了河邊附近變成水泥地,河的兩岸依此整頓。由於下雨的關係,河川水位高漲,水勢湍急,轟隆作響。我走進橋下,收起雨傘。湍急的流水聲在橋下形成迴音,聽起來比剛才更為驚悚。我對這個聲音感到強烈不舒服。因此我又想到,要是照常回家就不用聽這種聲音了*我突然覺得很煩,但也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只能點根煙,先找個地方坐下來。

就在此時,我看到水泥地和草地交界處,有個很像人形的黑影。不過我也有想到可能是垃圾,但就算是垃圾,那個輪廓也太像人了。情急之下。我反射性想離開此地。但混雜著突兀與不安的複雜意識,頃刻間搖身一變到令人恐懼的地步。我想要逃離,但意志無法戰勝好奇心。我集中精神,小心翼翼走向那個黑影。走了兩三步後,確定那是一個人倒在那裡。頓時,我的心臟猛跳!那個人穿著黑色西裝,倒卧在地,左手癱軟地伸過頭部。我意識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激烈。為了潤潤乾渴的喉嚨,我連續吞了好次口水。

我走到那個人身旁,他有著斑白的短髮,從外表看來大約五十歲。但他的臉部側向一旁,無法看得很清楚。原本以為他的表情會很恐怖,但很奇妙的,反倒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他表情像是在眺望什麼不悅事物的情況下僵硬了。,雙眼閉著,嘴巴也是幾乎緊閉,嘴角沒流出什麼穢物。但頭部靠的水泥地有一灘黑色液體擴散開來,就現場的情況看來,我猜那應該是血吧。不知為何,我看著從他左手指間冒出的草好長一段時間。西裝翻卷到腰部,看得到一點白襯衫。不知為何,這個「白」我也看了很久。他的身體有力量感,也充滿了存在感,讓人覺得水泥地和草地彷佛是為他存在。但是,我卻莫名地認為,這是因為他死了的緣故。我在這裡佇立片刻,心臟的跳動隨著時間也漸趨緩和,終於又恢複平靜。這讓我有些吃驚,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個場景,這種狀況。

接著我發現,他的右手不遠處有個立體黑影。我想可能是開始習慣這個男人了,才有心思注意到這個吧。我的心臟又怦怦怦地跳了起來。這時的心跳,比第一眼看到他時來得激烈。我原地蹲了下來,定睛看著這個立體黑影,接著拿起它,湊近自己的臉。因為手臂沒有抵住地面,為了保持蹲姿費了很大的勁。我知道,一股激動的狂喜在心中擴散。但同時,想到自己光是看到這個東西就如此興奮、滿心喜悅,也感到毛骨悚然。那種感覺像是,自己快要裂成兩半了,這份狂喜和我的意志無關地、自顧自地持續增幅擴大。我感到相當不安,擔心無法控制自己。但我也無法停止這份狂喜,無法使它恢複平靜。狂喜終於超越了我的容許範圍,使我暫時進入忘我狀態。心臟高亢地跳動著,甚至伴隨著疼痛,視野越來越窄,我靠著僅剩的一絲清醒神智,確認這逐漸模糊的景象。然後,腦海里浮現一句話:「從今天起,這把槍是我的。」這句話像是自己浮現出來的,在腦中反覆播放。這種反覆讓我感到通體舒暢,舒服到幾乎難以招架,過去我從未有過如此充實的感覺。不久,我也追隨狂喜而去,有意識地讓這句話在心中反覆播放。甚至察覺到眼角滲出些微淚水,感覺像是原諒了這麼想的自己,我也不太清楚。又或者,那時我說不定真的瘋了。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已經能做出冷靜的判斷,所以即便那時真的瘋了,也只是暫時性的瘋狂吧。

在狂喜里沉浸了片刻之後,我想到旁邊的死人。不過,這件事對我已經不重要了,他只是一個不認識的人。我把手槍塞進牛仔褲的後袋,用襯衫蓋住它。我想,那時自己的臉上大概浮現出了笑容吧。因為心情實在太好了,我想做一些很炫的事,於是想到打個電話報警吧,說發現了一具屍體。不過隨後又想想,覺得這還是太麻煩了,儘可能別讓自己和這件事扯上關係比較保險。倘若報警的話,警方說不定會懷疑我是殺死這個男人的兇手,更何況我還擅自拿走了手槍,這的確是觸法了。我像個殺人犯會做的事一樣,小心翼翼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看到我,仔細檢查自己有沒有留下痕迹,例如有沒有東西掉在這裡之類的,然後才轉身離去。我刻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以不疾不徐的腳步行走。從斜坡草地轉進大馬路時,我更是格外謹慎。為了不讓人看見,我躲在橋的陰暗處,耐心等待車流到了一個段落再出去。我全神貫注屏息聆聽細微的聲音,但車輛來往的聲音與河川湍流的聲音,不斷阻撓我。看準時機走出去後,立刻意識自己臉上是否保持平靜的表情,然後慢條斯理地走著,偶爾做出意識到別人視線的樣子,甚至擺出一臉在沉思的神情。但我突然發現傘是闔起來的,連忙將傘打開。心中充滿喜悅,久久無法散去,雖然好幾次被車子濺起的水花噴到,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一直在意著褲袋裡的手槍觸感。途中實在忍不住了,躲在一棟建築物的陰暗處,把手槍拿出來看。手槍在建築物外燈的照耀下,顯得美麗動人。不過,竟然沾了血跡!尤其發射子彈的槍頭沾得最多。我對此驚愕不已,為什麼最初發現時沒有察覺呢?實在太詭異了。我想起口袋裡有面紙,沾上雨水後全部用來擦拭手槍,再將沾滿血跡的面紙塞進牛仔褲的右邊口袋。因為附近沒地方扔,只能塞進口袋。然而,擦完我才想到,其實沒必要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再度環顧四周,確認沒人看到我。除了打在地面和建築物的雨聲,四周一片靜謐,靜到令人毛骨悚然。我安心吐了一口氣,再度凝視手槍,確認它的美。不過,猶如要把這份美封印起來似地,我連忙又將手槍塞進牛仔褲後袋,但這次塞的卻是另一個後袋。我覺得這種行為簡直就像,生怕手槍掏出來太久,它的美麗就會逃跑了。我壓抑著全身沸騰高漲的情緒,慢條斯理地開始行走。保持一定的速度,確實地朝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