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在舊校舍二樓走廊上監視D班教室的潮田,聽到黑田傳回「救出人質一名」的消息。潛入似乎成功了。他變換無線電頻率,以喉頭的特殊麥克風下達「GO」的指令。這頻率是潮田與高崎為預防其他聲音干擾而暫時設定的。潮田把雙眼望遠鏡往下一轉,就看見收容部隊在收到他的指示後所展開的行動。

高崎孝樹與兩位機動隊員一面用兩片盾牌搭築成牆,一面采低姿勢接近樹叢。不過按照計畫,應該是一名隊員在樹叢旁築起盾牆,高崎與另一名隊員把遺體搬到那兒,再由其他四名隊員兩人一組,來回把遺體搬到舊校舍,最後由舊校舍那兒剩下的兩名隊員與土屋英司運到車上。

窗戶雖然關著,還是聽得到不知何時聚集而來的幾架報道用直升機,反覆在上空飛來飛去。他們應該是想實況轉播地面上正在進行的遺體收容作業,但拍到的畫面無法就這樣直接播放。由於靠近目標拍攝特寫鏡頭,只要看到制服,大眾多半就能推測出那是學生的遺體。即便看不清楚臉部表情,若不經處理就直接傳送出去,還是會引發爭議。所以最可行的方法是,直升機上的記者以不輸螺旋槳的模擬聲音推波助瀾,製造現場感,然後把空拍畫面當成真人真事改編的戲劇,由後制人員同步在屍體的部分打上馬賽克,再播放到家家戶戶去。這是遊走於媒體倫理邊緣的實況轉播。還有,在特別報道節目的攝影棚里,主播和評論家應該會看著畫面,擅自講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每次都是這樣。潮田隔著玻璃抬頭看了一下天空,一臉沉悶地舔了舔嘴唇,再度拿起雙眼望遠鏡監視。

三人來到樹叢前。潮田一下用雙眼望遠鏡觀看,一下又用肉眼直視,持續交替監看著D班教室與收容部隊。

「真像是電影啊。」

潮田抬頭看著左上方,突然一驚。教務主任鈴木似乎是上完廁所回來,一面拿手帕擦著手,一面像是看棒球賽的觀眾一樣,漫不經心而毫無防備地呆站在那裡。潮田抓住鈴木的手,把他往下拉。

「你在幹什麼!?」

潮田小聲斥責著。突然被人規勸的鈴木,惶恐地用手抓著窗框,放低了身子。

「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怎麼了?」

是高崎的聲音。沒空管鈴木了。潮田的注意力又回到地面上。三人聚集在樹叢前的幾公尺處。

「抱歉,沒事。請繼續。」

「可以繼續了?」

「對,繼續。」

「了解。」

三人緩緩跑到樹叢前。

鈴木不知道是本來就多話,還是想化解尷尬氣氛,或者只是想把自己的失態搪塞過去,總之,他發著抖,講了一段聽來八竿子打不著邊際的話題。

「唉呀,事實上那片種植用地被學生破壞得很嚴重,園藝社的瀧口老師還因此大發雷霆……」

潮田雖然把大部分的神經集中在地面上,但拜嚴格訓練之賜,還是留下幾條神經負責聽覺功能。這些神經把聽到的東西送到腦子裡之後,潮田不由得把視線移開地面,看著鈴木。

「你剛才說什麼?」

「呃……」

「那個,不是花壇嗎?」

看著潮田指著的地方,鈴木搖了搖頭。

「不,那是種植用地。」

「種植用地!?」

「是的。不管我們種什麼,學生都會擅自拔掉或踩爛……為了不讓他們進去,才種了樹叢的,可是沒有用……結果,去年就沒種了……」

潮田一面聽著鈴木的話,一面高速運轉著思考迴路。

——那不是花壇?種植用地?去年就沒種了?我還以為那一定是花壇呢……那麼,土裡面黑黑的是什麼?很明顯是最近有人……

潮田大驚失色,看著下頭的三個人。高崎留下兩名築盾的隊員,開始要越過樹叢了。他兩腳開開,右腳已經踩進種植用地中央,左腳舉在半空中。

鈴木則悠閑地繼續講著。

「要是拿來當花壇的話,範圍也太廣了吧——」

他的解說在這裡被打住。潮田臉色大變,朝窗戶下方的高崎大聲叫道:

「停下來!」

「砰!」一聲,傳出巨大的爆炸聲響,泥土變成一道驚人的煙柱。地面整個搖晃著,震動的空氣讓窗戶慘叫不停。潮田與鈴木因反作用力而踉蹌搖晃。不知道什麼東西變成的細微粉塵,猛烈撞擊著潮田身邊的窗戶玻璃。

一時之間,大家還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潮田連忙抓住窗框往外看。爆炸引起的強風吹飛新校舍一樓的幾片窗戶,玻璃碎掉了。閃閃發著光的碎片,在學生們的屍體上飛散著。潮田的視線在那附近游移著。倒在地上的盾牌與兩名隊員。飄在空氣中的煙。缺了一塊的樹叢。變成波浪狀的花壇,不,種植用地的土。還有……看不到高崎的人。不成人形,好幾個讓人覺得是身體部位的東西,一塊一塊散落在那兒。

——地雷。

因為太過震驚而大受打擊的潮田,整個人往後坐了下去。身旁呈虛脫狀的鈴木坐在那裡尿了出來,相當丟臉。

黑田保護著小織,在通往舊校舍的通道上急行。爆炸當時,他們人剛好在通道盡頭。他注視著窗外,把小織交給待命的隊員後,直接返回D班去。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這是確定的。雖然他的腦海里浮現各種想像,但由於現在有非完成不可的職責,只好一面驅散不斷跑出來的不快景象,一面像逃離噩夢似的按原路跑回去。

外面傳出巨大的聲響,同時由下往上出現一股衝擊力,讓窗戶玻璃啪啦啪啦地震動著,窗帘也像波浪拍打一樣晃動著。學生們都嚇了一大跳。用力保持站立姿態的野村與亞矢子,眼神無意識地對上。亞矢子的嘴角右端猛地往上一揚,眼角往下一斜——她笑了。

野村伸腳想走向窗邊。

「不許動!」

亞矢子尖銳的叫聲蓋過巨響漸漸散去的餘音。野村呆站在那兒。

學生們像失了神,緊抓著桌子。亞矢子悠閑穿過教室,走到野村身邊,從容不迫地說道:

「似乎出現老鼠了呢。」

「……」

「你們有人想搞些什麼小把戲是吧?」

野村拚命否認。

「他們只是想把一樓那些遺體運送回去而已!」

「那幹嗎要偷偷摸摸地做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置之不理嗎?」

野村的口氣逐漸粗暴。不過亞矢子卻和他完全相反,只有條有理淡淡地說道:

「警視廳那個人是不是叫弦間先生?他利用校內廣播和我講話,分散我的注意力,換取時間。趁這空當,野村先生,你就從走廊接近這裡;而在地面上,又有你的同伴試圖靠近這棟建築物……我可不記得答應過你們可以做這種事喲。」

野村擔心著窗外,忍住悲傷。

亞矢子平順地抬起槍口,正對著野村。

「與其花精神擔心同伴,還是想一下你自己吧。」

亞矢子的話讓野村的眼睛動了一下。亞矢子把左手插在腰間,像教訓學生一樣繼續講著。從這種很像老師的舉動來看,可以知道她真的是老師。大概是因為教了很久吧,才會變成這種模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准許林小織與你交換嗎?」

亞矢子作勢瞪了野村一下,沒等他回答,又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下一個就輪到她了。所以你現在才會代替她待在這裡……不過既然你不是她本人,就沒什麼必要跟你講做出緊急處置的理由了吧?」

亞矢子說著,露出燦爛到不行的笑容。在爽朗笑容的背後,似乎對於即將展開的煉獄充滿期待。不知道是不是憑直覺看穿這點,野村的眯眯眼銳利了起來。

「代替人質被囚禁於此……真是了不起。啊,請別誤會,我不是在諷刺你,而是真心這麼覺得喲。」

亞矢子的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下,但隨即又變回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過呢,雖然我稱許你的勇氣,但野村先生,你其實應該在心底某個地方,並不把我當一回事,認為我不會真的對你開槍吧?你那樣是太高估我啰——」

亞矢子原本插在腰上的左手,現在撐住了握著手槍的右手,眼睛也與槍身成為一直線。

就在被無情的手槍瞄準的同時,野村根據自己剛剛的判斷,開了口:

「天花板的四個角落——」

槍口點頭致意,吐出了子彈,傳來空彈殼彈出的聲音。野村右邊的大腿上冒出鮮血。他呻吟了一下,以右手壓著傷口,右膝也跟著跪了下來。指縫間流出來的紅色,一口氣擴散開來。

——竟然開槍打警察!

龍彥聽到自己正後方的野村遭槍擊,雖然臉依舊朝著前方,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進太郎側眼看亞矢子偷笑了一下。他想著,警察如果認真起來,亞矢子這傢伙也會完蛋。

即便大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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