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高中連接舊館與新館的二樓空中通道上,兩個男學生笑鬧著走過來,就像這裡是自己家一樣大聲交談,聲音響遍整條通道。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來打掃了,到處都是煙屁股與零食的空袋子。兩個男學生隨意晃過去,腳邊結成綿狀的灰塵隨之往上飛舞。不知是否因為早就習慣這樣的環境,他們對此似乎沒什麼感覺。
走廊上,好幾扇出現裂縫的窗戶都貼著膠布,暫時權宜使用;牆上許多地方,以魔術油漆或噴漆,畫上紅、藍、紫等顏色的誇張塗鴉。校方似乎已經重新塗蓋它們好幾次,白色的牆壁因而帶些斑點。即便一次次塗上去的油漆都是白色,但每次的顏色不盡相同,使得色調出現微妙的變化。再加上厚度與光澤的差異,光線因此產生複雜紛亂的折射,樣子更顯凄慘。有些地方還稍微看得出被油漆蓋住的不雅文字。不過,這些都只是對過去學校還願意投注的心力,所留下的一些紀念而已。現在的牆壁上已經聞不到油漆味。若沒有站在馬梯之類的東西上、手就夠不到的高處,有人靈巧地畫上凱斯·哈林或巴斯奇亞風格的圖案 ,很有早些時候的外國街頭風。
閑聊著的兩人,其中一個像在開玩笑打鬧,用力戳了對方一下就跑開,被戳的那一個邊罵邊在後面追著。
前面那個學生正要轉彎時,好像撞到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後面追著跑的學生也慌慌張張踏住腳,破口大罵:
「很危險耶!幹嗎突然停下來!」
語畢,他探頭往前看了看。
走廊上,老師近藤亞矢子倒在那兒。她的眼鏡飛了,LV的手提旅行袋掉在地上。亞矢子一邊呻吟,一邊坐了起來。兩個學生用不帶感情的輕蔑眼神盯著她看。
如果亞矢子是還年輕的女老師,他們可能會嘲弄一下,想引起老師的注意。但她已經四十多歲了,誰也不當一回事。沒有人會找她講話,她講話也不會有人搭理,即使上課的時候也是這樣。此外,由於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感受,多少也受到其他老師的疏遠與排擠。簡單說,她在這學校完全被忽視。不過換個角度看,正因為是這樣的環境,所以她這種個性的人,才得以繼續擔任老師的職務。換句話說,雖然在學校里遭到忽視,但這也正表明了她是個沒有害處、不會影響大家安全的人。不過話說回來,由於周遭充滿了「你幹嗎待在這兒,沒必要吧……」之類的質問眼神,這兒的生活除了痛苦還是痛苦。亞矢子對這些事不但已經麻痹,甚至認同。她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這都只是她的義務。她安於這樣的自己,也安於絕望了。
這兩個男同學交換了一下眼神,正要離去時,剛好注意到地板上的旅行袋。那是他們沒看過的款式。
「咦,這不是LV嗎?」
「好像是新款式呢!」
兩人的眼睛一亮,身子靠了過去。但亞矢子的動作更快,用奶油色的套裝蓋住了袋子。
兩人的表情大變。遲鈍的亞矢子動作竟然這麼快,真是出乎意料。
亞矢子保持著蹲低的姿勢,少見地盯著兩人看,說道:
「趕快回自己的教室去。」
她的眼神毫不退縮,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這兩人反而感到不知所措。和她面對面直視,在校園裡還是第一次。甚至她還要求學生進教室。亞矢子的目光強而有力,氣勢壓制著兩人。
「嘖!」
似乎想要裝沒事,其中一個丟出這個字。兩人從亞矢子身旁穿過去,裝帥似的先後瞄了她一眼。但剛剛那種與昨天以前完全不同的氛圍,仍使他們覺得非常奇怪。
亞矢子站了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撿起掉落的眼鏡,仔細檢查了一下,又重新戴上。提起LV旅行袋時,她若無其事轉過頭,剛好與那兩個學生目光交觸。原來他們也正在走廊另一端停了下來,觀察著亞矢子,臉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寫著「真是搞不懂」。
D班教室位於新館最高層、三樓的最左側,裡頭混亂的情形,實在很難和一般的高中班級聯想在一起。他們完全沒有十八歲青少年該有的沉穩等特質,幼稚的程度和讀小學的小毛頭沒什麼太大差別。穿著擅自加工修改、型號不一的制服夾克;頭髮顏色五花八門,有長有短,甚至還有光頭——雖說是短髮或光頭,但和揮灑汗水的運動青年那種短髮與光頭當然不同,而且每個人的髮型都不一樣。耳朵、鼻子,甚至舌頭上,都掛著閃閃發亮的金屬東西。有人把唇膏或可攜式遊戲機丟過來傳過去。教室後面,幾個男的圍住正互相瞪視的兩個人,大聲喧鬧著。還有零星幾個人正拿著手機講電話,不過仔細一看,其中也有幾個入神地聽著MD隨身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門開了,亞矢子單手提著LV旅行袋走進來。這袋子雖然大到與這教室有點不搭,但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學生注意到。亞矢子靜靜在講桌前站定。孩子們仍繼續胡鬧著。亞矢子抬起原本朝下的視線,環視整個教室。
靠窗那排座位的最後面,奧村進太郎本來正靜靜拿著頗厚的文庫本讀著,這時似乎注意到了什麼,把書合上。似乎可以穿透的嫩白臉頰,浮現淡淡的粉紅色。潔凈而稚嫩的模樣,和同年紀高中生特有的汗臭味或粗枝大葉完全相反。
他稍微用手弄了弄柔順的頭髮,一閃一閃地眨著眼,出聲和隔壁的金澤直子說話,音調略為輕而高。
「嘿,你看。」
綁著馬尾的直子正埋頭擦指甲油。她朝指尖吹了吹,心不在焉地回答:
「看什麼?」
「你看近藤。」
「啊?」
「近藤。」
「KONDO?那是新式的保險套嗎?」
「白痴!你看就對了!」
直子終於把視線從指甲移開,朝進太郎用長下巴指著的方向看去,瞧見亞矢子正一個個看著學生。
「然後呢?」
「你不覺得怪嗎?」
「哪裡怪?」
「哪裡……反正就是怪。」
「就是怪?什麼啊?」
「有什麼地方和平常不一樣。你看,她已經四十好幾……那種表情,還有那件亮顏色的套裝……」
全班二十九位同學,只有這兩人的四隻眼睛看著亞矢子。亞矢子堅定沉穩的視線朝這兒轉過來,進太郎趕快往窗外看去,直子也把視線移回指尖。雖然朝不同的地方看,兩人仍繼續交談。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倒是放低了聲音。
「你想太多了。」
「是這樣嗎?」
「明天不是畢業典禮嗎?嗯,應該是因為再也不用看到我們這些麻煩人物,所以覺得安心了吧。一定是的。」
進太郎用眼角餘光往講桌的方向看。
「我發現她今天不是穿裙子。」
直子也偷偷瞄了一下。亞矢子站在講桌正後方,看不出來是不是穿裙子。
「是嗎?」
「嗯,近藤本來都是穿裙子的。」
「喔?沒想到你還會觀察她呀。你是那種喜歡比自己年長、只哈老女人的人嗎?」
進太郎噘著嘴、托著腮,沒有回答她。直子似乎露出擔心的表情,但馬上又把注意力轉回指尖上。她攤開雙手看看每個指甲,同時把注意力往亞矢子的方向集中,以單調的聲音繼續說道:
「應該是心境的變化吧,最後一天上課了嘛……」
說完,她露出調皮的表情,把肩膀靠近進太郎,語氣曖昧小小聲說道:
「喂,那傢伙當處女很久啰,一定是的。你要不要施個好心,侵犯她一下呀?就當作是畢業的紀念嘛。」
進太郎皺起臉。
「住嘴,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她不穿裙子而改穿褲子,可能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哩,怕被你們這些人襲擊。」
直子撲哧一聲,悶在嘴裡偷笑。
「別說了,光用想我就要吐了啦。」
「請安靜。」
好像有什麼聲音。是亞矢子。
「各位同學,請安靜。」
這回算是很清楚了。不過大家一如往常鬧哄哄,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通常亞矢子都不會管學生,只自顧自地低頭開始上課或進行班級活動。
不過亞矢子這次卻沒有低下頭。不,仔細一想,更重要的應該是,她已經很久沒用這種口吻和學生講話了。這微小的變化,只有進太郎和直子注意到。
亞矢子再度環顧整個教室,然後背對大家,指甲慢慢在黑板上用力刮著。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使整個心臟糾結在一起的難聽聲音,繞著整個教室揮之不去。奇怪的聲音呈波狀擴開,驅散了每個學生原本任性發出來的聲音。從教室前方開始,學生們沒有任何動作,臉卻一個接一個轉向講桌。
亞矢子的手離開黑板時,全班一片靜默。忘我聽著隨身聽的兩三個人,也感受到周遭的異常變化,拿下了耳機。
全班同學都因為亞矢子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