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築氏為削,桃氏為劍

華堂錦席,燈影綽綽,恍如隔世。

這裡雖不如公子瑝和公子琮那裡奢華典麗,但屋宇高聳,廳堂開闊,更顯大氣。

黎啟臣、童率、晏薇,三人同席對坐,有千言萬語要問,卻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晏薇先開了口,一連串問題像連珠炮一樣:「你出谷之後遇到了什麼?怎麼和這個悅安君在一起了?為何你讓黎稟臣放人,他便放人?」

童率眉頭皺著,沉吟道:「我一路跟他們出了谷,倒還順利,誰知道他們出谷之後,便四散了……」

「四散了?怎麼會?」黎啟臣也皺起了眉頭。

童率嘆道:「是啊……幾十人分成十幾撥,每一撥最少一人,最多也就四五人,我本來想跟著那為首的,可是那人卻不見了蹤影。無奈之下,只得隨便找了一撥人跟著,就跟到這裡來了……」

「後來呢?你平素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啊!」晏薇見童率停了話頭,便嗔道。

童率尷尬一笑:「後來我在崖下待了幾天,也不得其門而入,反倒是著了他們的道兒……」說到這裡,童率又頓了頓,晏薇才知道他這是丟醜的事說不出口,只是一笑,並不催促。

童率搔了搔頭,有點不好意思,繼續說道:「不過……上來見了悅安君,他倒是聽過我名頭的。於是提了變私為官、兩家分利的想法,他出鹽引,我來販運。我想想覺得沒什麼不好的,便允了。」

童率抬眼看了看黎啟臣,似是徵詢他的意見,見黎啟臣眉頭緊鎖,便問道:「怎麼?大哥覺得不妥嗎?」

黎啟臣緩緩搖頭道:「我也不知……鹽鐵之事,我並不熟悉……但他是官你是匪,在一起,總歸是不妥的……就像窮人躲在富人斗笠下躲雨,最終反倒是應該落在富人頭上的雨水,都順著斗笠邊緣落到了窮人頭上……」

童率聽了一怔,咀嚼著黎啟臣的這個比喻,嘆道:「可是,誰願意頂著這個匪字過一輩子呢?也讓師父蒙羞啊……更何況這幫兄弟販運私鹽,也是刀頭上舔血的勾當。大路不敢走,要走馬都進不去的深山,全靠手挑肩扛,一不小心就葬身蛇蟲虎狼之口,在關隘冒險闖關,被抓住就是身首異處,這幾年雖然掙了不少錢,也搭進去不少命,若能安穩一些,也算對得起大家。」

黎啟臣聽了也是一嘆,點了點頭,問道:「那幾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悅安君派去的嗎?」

童率搖了搖頭,道:「據悅安君說是接到虎符調令,調防鎜谷寒潭,這種事情在軍中很常見,見符如見大王,也不容多問。」

黎啟臣點點頭:「看來所有的兵卒都來自不同地方,還是得找到那為首的,才能知道端倪……」

童率一拍腦門:「唉!也是我大意了,沒想到他們會分散,只覺得天色漸亮,怕跟得太緊會被發現,待發覺情形不對,追上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晏薇問道:「那你又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呢?」

童率道:「悅安君這裡的消息是極靈通的,他派人出去打探,說你們去了長岩關,又派人跟去長岩關,說是被你大哥抓起來押解回懷都,於是我們就下山來劫你們了。」

黎啟臣道:「你們到底和我大哥說了什麼,讓他能這麼痛快放人?」

童率嘻嘻一笑:「自然是悅安君那老狐狸安排好的,他打探到你大哥奉的王命只是『捉拿身佩雙龍化魚墜的人押解回懷都』,這自然指的是公子琮,大王並不知道晏薇身上也有這玉墜,所以你們兩個去不去是無所謂的。因此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要人,你大哥見我們知道底細,也樂得賣悅安君這個人情,有什麼理由不放人?更何況不僅能賣你這個做兄弟的一個好,還能賣公子瑝一個好。現在公子瑝在朝中炙手可熱,弄不好也許會領兵攻打姜國,你大哥便成了他下屬,自然不會輕易得罪他……」

黎啟臣笑道:「只幾天不見,你對於官場上的利害,倒是懂了不少。」

童率一嘆道:「唉……不學不行啊,如今我也是半個官面上的人了……」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晏薇問道:「這個悅安君是什麼人啊?怎麼這麼大勢力?」

黎啟臣道:「他是大王嫡妻華後的兄弟,叫白瀾,很得大王信任。」

次晨。

晏薇因換了地方,睡不安穩,早早便醒了。看其他人還沒起,也沒讓侍者伺候,便草草綰了頭髮,穿好衣服,出門去走走。

雖然是盛暑天氣,但這裡地勢很高,清晨還是微微有些涼意。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淡白色的薄霧籠罩著,周圍一片蔥翠。山頂上雖然也有那種赤色的斑斕岩石,但並不多,又被綠樹掩映住了,看起來並沒有從山下仰望那樣壯觀。遠處似乎有個大湖,水汽氤氳的,可能就是所謂的「天水」了。

嗒的一聲,一朵梧桐花無風自落,恰好落在晏薇腳邊,晏薇左手攬住右手衣袖,俯身將它拾起,拿在手上,粉紫色的花瓣微微帶著柔潤的光澤。

晏薇把花蒂摘掉,把花瓣尾端塞入嘴中,吮吸裡面的花蜜。

「甜嗎?」身後一個溫厚的聲音傳來。

晏薇急轉身,見是悅安君,便紅了臉,把手背過去,把那花偷偷丟在身後。悅安君走過來,俯身將那花撿起,托在手中,說道:「不僅蜜好吃,這花也能吃的。」

晏薇臉更紅了,點頭道:「嗯,以前吃過,須用井水浸泡一晝夜,去掉酸澀味,和肉類一起燉煮,肉借了它的清香,它借了肉味,吃起來有七分像是雞肉。」

悅安君一嘆:「這種做法,很久沒吃過了……」

晏薇點頭道:「這是平民人家的吃法,難得吃一次肉,總要拿些其他東西配伍,好顯得豐盛些。」

悅安君笑道:「沒想到你還精通廚藝。」

晏薇道:「談不到精通,但葯食同源,身為醫家多少要知道些烹調之法。」

悅安君道:「我這裡另有一種秘方,是用它浸漬在特製的醬酢中,不是去掉它的酸味,反而讓它更酸,日子久了,花瓣會吸收醬酢的汁液,變得圓鼓鼓的,放入口中,那汁液會在口中炸開,回味無窮。」

晏薇聽他說得生動,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說道:「啊!這種做法倒是第一次聽說,可否教教我?」

悅安君點頭道:「等閑了我教你一起做。」說著又盯著晏薇看了幾眼,說道,「好好的姑娘家,為何作男子打扮?」

晏薇笑道:「作男子打扮,一路上會方便些……再說路上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也容不得我換回女子衣衫啊……」

悅安君道:「那你和公子琮、黎啟臣等人,一路上坐卧行止都在一處嗎?」

晏薇想到在地穴中那九日,三人同居一室的情境,雖是避難,雖然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想起來依然臉紅心跳,於是低了頭,囁嚅道:「除了露宿……投宿是都分開的,我也並未刻意掩飾,那黎稟臣一眼便認出我是女子了……」

悅安君道:「只怕你還要再堅持些時日……這崖上從未有過女子,未免物議,你還是這樣打扮為好。」

晏薇心中一驚,想到公子琮說過那「鎜谷寒潭」需要四柱純陰的生贄,這「赤崖天水」莫非只能接納純陽的男子?念及此,不由得低聲問道:「那我現在上來了,會不會犯了什麼禁忌?」

悅安君笑道:「所謂禁忌,都是人們自己嚇唬自己的,不要正面與它作對便是,卻不必拿它當真。」說完還促狹地對晏薇眨眨眼睛。

晏薇莞爾一笑,很少能遇到看法和自己相同的人,而且還是個大人物,不由得發自內心地高興。

遠遠的,杜榮走了過來。悅安君吩咐道:「今天帶他們四處走走看看,幫他們挑把好劍。」杜榮躬身領命。

童率跑去找那個叫趙類的兄弟了,黎啟臣和晏薇在杜榮的引導下來到了湖畔。

那湖是狹長的,周圍寸草不生,也不像其他湖邊一樣有細沙黑泥,湖岸就是整塊的山岩,倒像是有天神把這山劈了一道縫,再灌上了水似的。湖水烏沉沉的,但十分潔凈,似乎深不見底,水中也無水藻游魚,一片死寂。

黎啟臣問道:「這水似乎很深?」

杜榮道:「公子果然見識不凡,這湖入水三步便能沒頂,湖底的坡度幾乎是直上直下的,誰也不知道湖心有多深。」

晏薇道:「這水裡好像什麼都沒有……」

杜榮道:「是啊……水至清而無魚,不僅是魚,連飄萍水藻也沒有,水質極為清澈甘甜,為人間至純,所以才被稱為『天水』,以此水鑄劍,方能鑄出絕世神器。」

「鑄劍?」黎啟臣奇道。

杜榮點點頭,引兩人轉過一道石樑,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大片空地上矗立著一個個蜂巢一樣的高爐,足有幾十個。每個都有三人合抱粗細,一人多高,下大上小,像是個梨形。連接著層層疊疊的陶鑄鼓風管,鼓風管盡頭是皮革製成的巨大風箱,周圍礦渣柴炭堆成小山,旁邊還有各種器物的模型。

走近一看,那高爐質地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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