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所記錄的一切都將在我遭遇不測——死亡、昏迷或者喪失意志等——後公之於世。
目前我正處於極度的危險之中,而且沒有任何人能提供幫助。我也沒有多少時間——甚至很可能無法完成這份記錄;但是我寧願從頭開始整理一下自己,這樣做至少可以讓我一步一步弄清楚;事情怎麼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局面?
我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的人。前些日子我還能像以往一樣自由出入公共場所的時候,我就開始回想起自己一直是個多麼不起眼的小人物。我到了火車站、自助餐廳、郵局和一家兼營馬殺雞的小理髮館。除開那個殺了我三節的「美美」之外,所到之處幾乎沒有人肯正眼瞧我一下——連「美美」也只在問我「要不要再加一節」的時候看了我的招風耳兩眼(我一向對人們看我耳朵的行為非常敏感)。
事實上,在念小學的時期,我日後平凡、普通的特質就已暴露無遺。那是台南一所所謂的「貴族學校」,學校里的老師毫無例外地都扯過我那雙顯眼的耳朵,說:「張敦!你就想這樣渾渾噩噩、庸庸碌碌過一輩子嗎?」我當然不想。可是當你的耳朵被扯到自己都看得見的時候,你是不方便搖頭的。我只有瞪大了眼睛,望著那些皮膚白皙、辮子上綁著鮮艷蝴蝶結的女生,她們通常不會像男生一樣笑得那麼大聲。
男生從來不找我玩棒球。他們嫌我個子小、技術差,不敢揮棒或是一揮棒就打到捕手。所以他們總是讓我當裁判。我當裁判的好處是我從來不知道該偏袒誰。一旦有人對判決不服氣,我就會讓雙方猜(ㄘˋㄟ)拳。其次,當裁判可以不必買棒球手套;對勉強送我上「好學校」的父母來說,一隻棒球手套抵得過全家三口一個禮拜的菜錢。
我的父母還希望我念好的初中、好的高中和好的大學。這些我都做到了。我在好的初中及高中里仍舊和小學時一樣,坐前排、成績普通、討厭體育課,還有一雙越長越往前招的大耳朵。當我長出喉結、粉刺、老二毛和腿毛以後,我就更加討厭洗澡了——如果是你,你也不願意在鏡子里看見一個這樣怪模怪樣的傢伙。我想怪模怪樣是女孩子拒絕我的原因。高二那年我約一個鄰校的女生看電影,結果她寄給我三十塊錢,要我自己去看,我去看了兩場。那時候我就開始幻想:等我上了大學,也許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會再長高一點,接觸的女生更多一點,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留一頭蓬鬆的長髮,遮住那雙耳朵。
然而一切都不是想像中的那樣。我還是只有一百五十六公分,我們繫上的女生好像和我的小學同學串通好了一樣叫我「米老鼠」,而我的頭髮全部長成小鬈毛。還有,我遇到了改變我一生的人——唐叔。
一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完全確定:唐叔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從事哪一行?他的背景是什麼?以及他為什麼找上我?
他總是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出現。第一次好像是在圖書館的廁所里,第二次以及後來的無數次就是其他你能想像的任何地方和角落——公交車上、電影院里、街頭、餐廳,還有一次在馬殺雞的鄰座。他從不事先通知,只會在晤面結束時說:「我都在。再聯絡了。」
讓我先從第一次說起。那天我憋得很急,衝進廁所以後卻尿不出來了,因為右邊站著一個人。我看氣窗、吹口哨、假裝沖水,可是依舊尿不出來。
「尿不出來,是吧?」那人說,撇頭咧嘴沖我笑笑。我聽他尿得很響。
「你太緊張了,張敦。」
我想我當時一定嚇到了;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迅速地打量他一下,一個和我一樣的矮子,中年人,右分的半白頭髮整齊光亮,一張胖臉。他顯然已經尿完了,卻沒有離開的意思:「我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
我再看他,發現他也有一雙大耳朵,不過不是往前招的這種;是那種福相的、有著肥長耳垂的。他皺起圓滾滾的鼻子說:「我還知道你很多事。」
「我有什麼事?」我用力拉上拉鏈,「你想幹嘛?」
「每個人都有很多事的。」他一點兒也不累地維持著先前的笑容,「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接下來他滔滔不絕地說出我的籍貫、生日、家庭和學歷(包括初中時代級任導師在我成績單上夾注的評語:內向、愛幻想、敏感、細心、老實)。「你這位老師說得不錯,這些評語里有的是我們所需要的特質,有的是你最好的掩護。」他說,「於是我們決定吸收你。」
「你是誰?你們又是誰?」
他卻根本不理會我的話,繼續說:「不過你的老師有一點沒看出來——你其實是個胸懷大志的人物,對不對?」
他突然收起笑容閉上嘴,讓回聲在廁所里繚繞,並等待著我的答覆。我一定是點了點頭。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發現他右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鑲有巨大綠寶石的金戒指。
「你一直想做一點不平常的事,對不對?」
我在這時用力抽回手,也許還打了個冷戰:「你,你們是玻璃圈的?」
如果他真是玻璃圈的——或許應該這麼說,如果我真是被玻璃圈吸收的,那麼事情可能比較單純,然而我只知道在下一個剎那,廁所里爆起了一陣渾厚的笑聲,那人的大耳垂前後左右地扇動著,說:「我們怎麼會找你做那種臟事兒?」
他們其實是找我做搜集資料的事。
關於每一個可疑的人的事,還有每一個人的可疑的事,都是值得搜集的資料。但是第一個令我感覺可疑的人卻是這個矮胖子。
「叫我唐叔好了。」唐叔說,「唐叔不會讓你白乾的。你只要認真干,每個月可以支領五千塊錢的『獎學金』,至於那些學雜費之類的也不用向你爸爸開口了。他也怪可憐的,拖著個那麼糟的身子還在里里外外地忙。」
「我怎麼知道你是誰?還有你們——」我猜他們是情報局、調查局或者政府治安單位的人。可是我不敢直說,便拐了個彎,義正詞嚴地問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匪諜?」
這一次唐叔不屑地搖起頭來:「我們和政治無關。我和你一樣,無黨無派,我們也不替什麼政府效力。」他停一下,摸一摸手上的戒指,又抬頭衝天花板上的排水管凝重地眨眨眼,嘆口氣:「這樣說吧,我們是超越政治的,我們代表的是社會良心,是正義良知——這你該懂的,你忘了那篇作文?你的志願,嗯?」
我的志願是做「包青天」。那篇作文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寫的,得了個「丙」。我通常都得「丙下」。寫之前我曾經想過:如果我真的把內心想做○○七的志願寫出來,一定又會得「丙下」的,因為老師一定又說我不切實際,愛幻想。萬一她再公開念我的作文,同學也一定會笑我學詹姆斯·龐德想做大色狼愛女生,我只好寫包青天了。我是這樣寫的:
雖然包青天很醜,可是大家都很尊敬他,也很怕他,他不會武功,可是有王朝、馬漢、張龍、趙虎保護他。包青天有三個ㄓˊㄚ刀,專門ㄓˊㄚ壞人,老百姓怕壞人,可是更怕包青天,要知道,包青天不ㄓˊㄚ好人,只ㄓˊㄚ壞人。所以我的志願是做個包青天,將來ㄓˊㄚ「共匪」,讓人人都能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可是現在有很多人想暗中破壞我們老百姓的幸福。」唐叔說,「他們很可能就是我們身邊的人,我們得把這些人找出來。至於如何去搜集他們的資料,就是你的事了。」
一開始,唐叔替我找了幾個人,我想他可能是要試試我的工作能力,所以這幾個人都是我身邊的——我的教授郭無患、圖書館學系代表巫齊仁和我們演講辯論社的總幹事周浩。當唐叔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就把這份可疑分子的名單和一個裝著五千塊錢的信封塞到我手中,皺起鼻子甜甜地說:「我想你已經作了明智的決定,嗯?來!這是你的第一件差事。呃——需要我幫忙的話,我都在,再聯絡了。」
「等一下。」我指著名單說,「郭教授有什麼可疑?他從來不當人的。還有,周浩是個女生嘛——」
唐叔招手止住我:「記住!絕對不要懷疑你的工作;另一方面,每個看起來沒問題的人都值得懷疑,知道嗎?」
我似乎越來越知道唐叔的意思了。在接下來的一學期里,我大約每兩周向唐叔提報一次資料,也越來越覺得名單上的三個人確實有問題。這個結論使我和唐叔同樣感覺興奮,一如他所形容的:「就像在垃圾堆里撿著金戒指一樣。」當然,我也逐漸和唐叔親近了些,比較不常去幻想他是黑社會老大……諸如此類的。至於我為什麼感覺和他親近起來的原因,倒不是我們都矮小、不起眼或者長著大耳朵等(雖然我很可能因著這些而去親近任何一個人),而是在進行對郭教授、巫齊仁、周浩的調查中,我發現,唐叔真是慧眼識英雄。他沒看錯我,也沒看錯他們三個——於是我堅決退還「獎學金」,義務替他、替國家社會效勞。
從表面上看,郭教授是個獨身的老好人;吃素、不抽煙、不喝酒、不罵學生、不批評現實。他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