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完話後,本多收下禮物,便去澀谷車站坐電車回家。有消息說,B29大舉空襲了大阪,人們傳說下一個遭受空襲的目標是關西一帶,東京暫時還太平。
於是,本多想趁著天黑之前出去溜達溜達。走上道玄坂,便是松枝侯爵府邸。
據本多所知,松枝家在大正中期,將其14萬坪土地中的10萬坪賣給了箱根地產開發公司。好不容易到手的這筆錢,後來由於十五銀行倒閉而損失了一半。以後,繼承家業的養子是個敗家子,把剩下的4萬坪土地也接二連三地賣掉,現在的松枝家,只是個千坪左右的普通住宅了。本多雖然常常坐車路過這座宅子,但現在和松枝家已沒有來往,所以就未造訪。上周這一帶遭空襲,不知這個宅子是否被燒毀,本多不由抱有一絲好奇心。
道玄坂倒塌的高樓旁邊的人行道已經清理出來,上坡並不費力。人們紛紛在防空壕上遮蓋了燒焦的木頭和白鐵皮,在壕溝里安家落戶。炊煙裊裊,快到晚飯時間了。他還看見有人從露出地面的自來水管接水的情景。頭上是滿天的晚霞。
坡上的大街和南平台一帶,過去均屬松枝宅邸14萬坪地產的範圍之內。後來又分割成許多小塊,如今又變成了漫無邊際的廢墟,沐浴著的晚霞,又恢複了往日的規模。
惟一倖免於火災的是一所憲兵分隊的建築物,戴著袖標的憲兵進進出出。這裡應該是鄰近松枝家的。果然,對面不遠處就是松枝家的石頭門柱。
站在大門前望去,若大的千坪之地也顯得十分狹窄。這是由於蓋了很多房屋,把地皮分割成小塊的緣故。宅子里的泉水和假山,如同昔日大池塘和紅葉山的寒酸的模型。後院沒有石牆,木板牆也燒毀了,所以連接南平台方向的毗鄰土地上的大片廢墟盡收眼底。本多還記得,那片地正是原來的大池塘被填平的地方。
池中有小島,紅葉山的瀑布也注入那裡。本多曾與清顯一起劃小船去島上玩。在小島上認識了一身淺藍色裝束的聰子。清顯是英姿勃發的青年,本多也是遠比自己想像得要充滿活力。在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又結束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松枝家的領地由於毫不留情、不偏不倚的轟炸而恢複了原貌。土地的起伏雖和過去不一樣,但在一片廢墟上,本多幾乎可以指點出那一帶是池塘,這一帶是侯爵的住房,那裡是上房,那裡是西式建築,那裡是大門口的停車場。本多由於常來松枝家,所以記得非常準確。
但是,在翻卷的火燒雲下面,彎曲的白鐵皮、碎瓦片、炸裂的樹木、熔化的玻璃、燒焦的壁板,以及白骨一般孑然而立的火爐煙囪,變成菱形的門等等無數的碎片,都無一例外地被染上了鐵鏽色。這些雜物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顯得極其瀟洒,無拘無束。那形狀就像是從地里剛發芽的奇怪的蕁麻。夕陽給它們一個個配上實在的影子,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天空像畫滿了亂雲的布景,奼紫嫣紅的。雲彩也被染得火紅,一縷縷飄逸的雲絲縫隙間,透出金色的光芒。本多還是頭一次見到天空出現這般不祥景象。
他忽然看見,前面望不到邊的廢墟中的一塊假山石上,有個人背對他坐著。夕陽下,紫藤色的松腿褲發出葡萄色的光。黑亮的頭髮濕漉漉的。頭垂得很低,看樣子很悲傷。好像在哭泣,肩頭卻沒有抽動;好像很難過,卻不見痛苦的唏噓,只是枯死了似地低著頭。即便是在沉思,一動不動的時間也太長了些。從頭髮的光澤來看好像是位中年婦人,本多猜想她多半是宅子的主人,不然就是與主人關係密切的人。
本多想,如果她是突然發病,就應該上前救助她。走到近旁,看見那婦人的一個黑色手提包和手杖放在石頭邊。
本多扶著她的肩頭,輕輕搖了搖她,他怕太用力的話,她會立刻崩潰,化為灰燼。
婦人微微仰起臉來,本多一看她的臉,感到很可怕。那不自然的黑黢黢的鬢髮顯然是假髮。厚厚的白粉遮蓋了眼窩和皺紋,又配以宮廷式的上唇山形下唇點色的鮮艷的口紅。在那難以言表的衰老背後,出現了蓼科的容貌。
「您是蓼科小姐吧?」本多不禁說出了她的名字。
「您是哪位呀?」蓼科說,「請稍候。」
她說著,急忙從懷裡掏出眼鏡,打開眼鏡腿戴到耳朵上,這一掩飾般的動作使本多腦海里浮現出蓼科的習慣伎倆來。她是借著戴老花鏡來看清對方幌子,來快速判斷對方是誰。
然而這一企圖未能成功,在戴老花鏡的老女人面前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人。蓼科的臉上顯露出了不安和某種極其古老的貴族式的表情(她長期巧妙地模仿來的溫柔的冷淡表情)。然後拘謹地說道:
「請原諒,我的記性很不好,您是哪一位實在是……」
「我是本多,三十幾年前,我和松枝清顯君是學習院的同學,是朋友,我常來這宅子玩。」
「啊,您是那位本多君嗎?真是好久不見了。沒認出您來,實在是抱歉哪。本多君……對,對,的確是本多君。您的模樣沒怎麼變哪。這可真是太……」
說著,蓼科趕緊把袖子按在了眼鏡下面。從前的蓼科的眼淚多半是值得懷疑的,但現在她眼睛下面的白粉眼看被眼淚潤濕,好比白色的牆壁被雨水淋濕一樣。淚水從那渾濁的眼睛裡機械地汩汩流出。這樣與悲喜無緣的,傾盆大雨般的淚水,比起她過去的淚水要可信得多了。
儘管如此,蓼科也衰老得太厲害了!在那厚厚的白粉遮蓋下,老年斑似乎已遍布她的全身。只有細膩而超人的理智,像死者身上走著的懷錶似的,仍在勤懇地工作著。
「看來您很健康,今年高壽啊?」本多問道。
「今年虛歲95了,托您的福,只是耳朵有點兒背,沒什麼別的毛病,腰腿也挺硬實的,這麼拄著拐杖,自己一個人,哪兒都能去。我住在侄子家,他們不願意我一個人外出,可我是個死在哪裡都無所謂的人了,想趁著還能走得動的時候出來走走。空襲也沒什麼可怕的。炸彈也罷,燃燒彈也罷,碰上了,就能幹脆地死去,不給別人添麻煩。這麼說也許讓您見笑,看見倒在路旁的死屍,我還有些羨慕呢。前些天聽說澀谷一帶被炸了,我太想看看松枝老爺的宅邸,就瞞著侄子夫婦出來了。哎喲,要是侯爵夫婦在世,看見這般光景會怎麼想呢?沒受這份痛苦而死去,也許反而是福分呢。」
「我家僥倖沒有被燒。家母也有同感,還不如在日本節節勝利的時候死,反倒是幸福的。」
「唉,令堂也作古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蓼科還是沒掉忘記過去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謙恭的客套。
「綾倉小姐後來怎麼樣了?」
話出了口,本多覺得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果然,老婦人明顯地露出了躊躇的神色。只是蓼科越是表現得「明顯」,其感情越是同展覽品一樣,距離真實也越遠。
「哦,小姐削髮之後,離開了綾倉家,後來只回來參加了老爺的葬禮。夫人還在世,老爺去世後,夫人處理了東京的房產,寄身在京都鹿谷的親戚家。而小姐……」
「您見到過聰子嗎?」
「是的,後來見到過兩三次。前去拜訪小姐時,小姐待我特別親切。對我這樣的人,也挽留我住在寺里,真是心地善良的人哪。」
蓼科摘下因眼淚而模糊的眼鏡,從袖子里掏出粗糙的手紙,長時間地捂在眼睛上。把手紙拿下來時,眼睛四周的白粉脫落而成了黑眼圈。
「聰子身體還好吧?」本多又問了一句。
「很健康啊。怎麼說好呢,小姐越長越俊秀了,那拂去了塵世污濁的美貌,隨著年齡的增長愈加清純脫俗了。您怎麼也得去看看她。您也一定很想念她吧。」
本多驀然回想起,那次從鎌倉回來途中,與聰子深夜同車兜風的情景。
……她是「別人的女人」。但當時的聰子,可以說是個極不守禮法的女人。
那令人戰慄的一瞬間至今還歷歷如在跟前。已經預感到了結局的到來,對此有所準備的聰子的側臉,在黎明前的車窗外繁茂的綠色閃過時,她忽然閉上了她那睫毛長長的眼睛……,這是令人戰慄的一瞬間。
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時,本多見蓼科一改假意謙恭的表情觀察著自己。絞過的紡綢似的皺紋,圍繞著山形口紅周圍,兩端的皺紋微微抽動,似乎在微笑。突然她那雙稀疏的殘雪中的一對古井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妖媚。
「本多先生,您也喜歡小姐,這我是知道的。」
比起有意談起事過境遷的不愉快的事來,蓼科狐媚的餘溫更為可怕。本多想轉個話題,正巧手裡有剛才委託人送的禮物,就從裡面拿出兩個雞蛋和一些雞肉送給她。
接過雞蛋的蓼科,露出天真的快樂和感謝。
老女人不厭其煩地、絮絮叨叨地表示感謝,本多這才發覺她幾乎得不到可以充饑的食物。更使本多吃驚的是,她把放進手提包里的雞蛋又拿出來,朝晚霞黯淡,暮色沉沉的天空高舉起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