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入夜後,羽仁男百無聊賴,於是打電話給薰。

「咦,你人在哪兒啊?你搬離了之前的公寓對吧?」

傳來薰喜不自勝的聲音。看來,母親的死,已沒在少年心中留下任何陰影。

「我臨時搬家。想告訴你我的新地址和電話。」

「等一下!這電話沒人竊聽吧?」

「你的顧慮很有可能。不過,就隨它去吧。」

「你又開始重操舊業啦?」

「我目前暫時休息。」

「這樣好。最好先靜養一陣子。反正你也沒有經濟上的煩惱對吧?」少年以大人口吻問道。

「等我開始做生意時,再請多多關照。」

「拜託。你也該當個正經人了。對了,我可以去找你玩嗎?」

「現在不太方便。」

「身邊又有女人是吧?」

「是啊。」

「啐,真是惡習不改。」

「日後我要是遇上什麼麻煩事,再打電話給你。因為像那種時候,我也只能仰賴你了。」

這句話明顯令少年頗感自豪。

「不過,到時候救了你,又會惹來你的埋怨,我該怎麼做才好?總之,我靜候你的聯絡。在那之前我不會打擾你,請放心。」薰一說完後,掛斷電話。

隔天,羽仁男前往銀行開戶,把支票換成現金後,返回住處馬上便交給倉本夫人。

「您太客氣了,真是不好意思。不知小女會有多開心。她現在剛好外出。……小女找尋多年,就是在找像您這樣的人啊。」

老夫人在玄關處面露高雅的笑容,如此說道。接著煞有其事的將包在紫色包巾里的合約書遞給羽仁男。

「可以打擾您一下嗎?」

「哪兒的話,快請進。我去泡茶。」這對老夫婦熱情的迎羽仁男人內。

被帶往一間幽靜的房間後,羽仁男心情頗為平靜。這裡看不到現代的一切妖魔鬼怪。不過他們的獨生女玲子除外!

倉本將他原本正在閱讀的唐詩精選擺在一旁。

「見您精神百倍,真教人替您高興。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很好,托您的福。」

羽仁男很坦率的向他回了一禮。他之前極力尋死。但眼前卻有一對絕不會忙著尋死的夫妻。庭院里有不知何處散落而來的櫻花花瓣隨風飄揚,房裡則是有白天清冷的黑暗,以及老翁白皙的手翻動的唐詩精選頁面。他們就像靜靜的為即將到來的寒冬編織毛衣般,以漫長的時間,緩緩編織自己的死亡。

他們這股冷靜從何而來呢?

「玲子想必讓您覺得很驚訝吧?」倉本先生笑眯眯的說道。「請您見諒。她會變成那樣,我們要負起責任。」

羽仁男忍不住望向倉本先生,這時夫人剛好端茶走來。

「是啊。也許告訴他那件事會比較好。」夫人語氣平靜的說道。

「我以前從事船務工作。」倉本先生開始娓娓道來。

「一開始是當船長,最後則是回到陸上,擔任自己所屬船公司的董事,後來當上社長,在這一帶買下土地,本想以大地主的身分悠度餘生。但後來國家戰敗,地主這行業行不通,家中經濟每況愈下。當初要是保留那些土地,現在恐怕已擁有數十億的財產,不過,因為戰後征財產稅,我賣了一部分土地,後來連其他土地也陸續變賣現金,當真是笨到家了。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么女玲子是在一九三九年 出生,也就是我沒當船長的隔年。

「我厭倦了船長的工作,罹患現在所說的輕微精神官能症。在精神醫病院里住了兩、三個禮拜。後來已完全康復,這點從我日後被推選為董事,並進一步擔任社長,成功勝任這些工作,便可得知。

「然而,就在二十年後,也就是九年前,這小小的事件卻讓玲子的人生嚴重觸礁。

「當時有人上門替玲子談婚事,玲子也很滿意對方,但後來對方卻突然拒絕這門親事。玲子是個凡事都得查個水落石出的女孩,對方拒絕她的理由,她大可不必查探,但最後她還是從那位大嘴巴的媒人口中問出了原因。

「對方查出二十年前我住院的事,興起無來由的懷疑,說我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精神官能症,因為我當過船長,所以一定是梅毒,而玲子是在我住院前出生,她一定染有先天性梅毒。

「從那之後,玲子便個性大變。

「開始抽煙喝酒。儘管我告訴她,那種謠言根本就是對方無聊的瞎猜,只要做血液檢查,馬上便能真相大白,要不然我們父女倆去醫院檢查,請醫生說個明白,但玲子還是不相信。不論我再怎麼用科學的方式說明,還是無法說服她。她對我說,『我以後一定會發瘋,只有這段時日可活,所以我不結婚,更別說是生孩子了。』這孩子一旦話說出口,就絕不會更改。

「她的兄姐們個個都很正經,一板一眼,全都極力苦勸她,但玲子卻更加彆扭,誰說的話都不聽。

「最後,在玲子的期望下,我更改名義,讓那座別房成為玲子的財產,但怪的是,她自己不住,卻要以高額的房租租人,以此作為自己的生活費。

「我雖已年老力衰,但養一個女兒還不成問題,如您所知,收來的房租,全成了她的個人收入。

「哎呀,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對您很是抱歉。若您明白內情後,對小女有一絲憐憫之心,願意在此住下,那就太感激不盡了。

「最近她常到新宿一帶遊盪,服用奇怪的藥物,左鄰右舍百般嫌棄,但她卻仍深信『我患有先天性梅毒,總有一天會發瘋』,真教人拿她沒辦法。

「凈說這些丟人現眼的事,讓您見笑了。

「不過,有一件令人慶幸的事,那就是她雖然常出入於新宿一帶,星期天都鬼混到天亮才返家,但不知為何,她總是獨自一人,沒其他狐群狗黨。也從沒帶一些模樣猥瑣的朋友回家過。這點真教人額手稱慶啊。要是有那種雌雄莫辨、頭髮長得像妖怪般的人在家裡進出,我們一定會頭疼不已。

「說到這點,恕我冒昧說一句,像您年紀雖輕,但穿著得宜,年輕人就得像您這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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