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行道。正午稍過,車輛漸稀。但也有車為找回堵車時的損失,現在加速行駛。
彎腰駝背的老太婆等待著橫過馬路的機會。對普通人來講充夠的間隙,對老太婆來說也是倉促的。
有的司機會用餘光看著佇立在路旁的老太婆,而有的則完全無視她的存在疾馳而去。更有甚者,在老太婆面前加速駛過。好容易等到有一個空兒,又有車拐彎過來,或從對面開來。照這個樣子,老太婆似乎永遠都不會有機會過馬路。
一輛寶馬駛來,駕駛席上坐著位20歲左右的年輕人。車在老太婆面前停下,輕輕按喇叭示意老太婆過去,正好對面也沒有車。
老太婆低頭,拄起拐杖,顫顫微微地開始過馬路。這時,從寶馬後面突然竄出一輛黑色轎車,黑色遮光玻璃擋著,看不清裡邊是何許人。
黑色轎車絲毫不見減速,從寶馬旁邊竄到對面車道飛馳而過,老太婆正顫微微地走著,黑轎車從她身邊貼身擦過,老太婆旋即被轎車裹起的強風颳倒在地,宛如一片枯葉。
黑轎車看也不看揚長而去。寶馬中的年輕人飛快地從車中下來,扶起老太婆。
「老人家,沒事吧?那些人實在太不像話了。」幸好老太婆只是被驚倒,沒有受傷。如果她被壓到,那一定會遷怒於這個年輕人。
年輕人放下心來,牽著老太婆的手領她過了馬路後回到車上。如果事情到此結束,那可以說這不過是樁在城市中司空見慣的小小的插曲而已。
對年輕人來講,不幸發生在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他追上剛才那輛黑轎車之後。年輕人天性中的正義感令他不能不說兩句。
今後還會碰到這種情況,應該提醒他注意一下。正好黑車旁有空,年輕人把車停在黑車旁邊,隔著窗道:「剛才你差點壓到那老太太。太危險了,今後請注意一下。」
黑色遮光玻璃刷地搖下,裡邊坐著戴深色太陽鏡下巴尖尖的男人。
「你裝什麼蒜!跟誰說話呢?」
這人身上有股煞氣令人膽寒,但年輕人還是鼓足勇氣:「那個老太太差點被你壓死。你應該知道當前車停下時,或者在後面等待,或者減速從旁邊駛過才對。」
「臭小子!你是在教訓我嗎?」太陽鏡打開門從車上下來,同時同樣戴深色太陽鏡、穿白西服套裝、漆皮鞋的兩個男人也從轎車上下來。
年輕人意識到危險,但事已至此跑也跑不掉,信號還沒變。
「臭小子,出來!」尖下頦的人邊叫邊踢車門,他從外面伸手進來打開車門,把年輕人揪了出來,隨後便不問青紅皂白,暴風驟雨般的一頓拳腳。
三個都是久經沙場的流氓,圍攻單人獨騎的年輕人簡直可以為所欲為。雖有幾個目擊者,但無人敢上前幫忙。這時信號已變綠,對面車道駛來車子。所有人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加速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年輕人眼睛腫起來,噴出鼻血,似乎意識也不清醒了,即便如此流氓們也不住手,盡情在這自投羅網的獵物身上發泄著暴力。
那尖下頦抓住年輕人的胸口把他拉起來,又朝著他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腳,年輕人仰倒在對面車道上,正這時,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來,不及避讓,右後輪從年輕人的腹部碾了過去。
現場血流成河。三個流氓見大勢不好驚叫「快跑」。
他們坐上黑轎車,不顧此時正是紅色信號,橫衝直撞地跑了。停下的卡車見勢也跑了。卡車跑過之處,留下一條長長的血帶。
不久三個流氓自首,卡車也被逮到。三個流氓是六道會的,那卡車司機偶而經過被捲入這場悲劇中。
在位於市中心的著名的某大學附屬醫院眼科接受了精密檢查的八代周作,被宣判患有病因不明的繼發性青光眼。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藥物及手術治療只能在一定程度內起到拖延失明發生的作用而已。
就是說失明已是無可避免。現在尚處於起霧階段,隨著病情的發展,會頻發起霧及頭痛等癥狀,且頭痛將日益嚴重,伴有噁心、嘔吐,無法入眠,進而視力減退、眼球變硬,眼內變性萎縮直至失明。從現在直至失明,會有各種可能出現的步驟無法預測,但可以肯定結果都是失明,而且何時失明亦難以推斷。
代從醫生那裡聽到宣判後,心想必須加緊了。趁眼睛還看得見,要為自己的人生做個了斷。
八代預計自己的眼睛還能用的時間最多有6個月,而作為戰鬥力使用的時間只有3個月,做了斷必須越快越好。
八代的所謂了斷指的就是公一那件事。在眼睛還好那段時間,雖失去了兒子,但對他來講還有剩下的人生及家人,為了這些,他不可能魯莽地挺身而出與黑社會較量。
但現在,作為一個飛行員,失掉雙眼就等於被宣判死刑。除了在空中飛翔沒有其他專長的自己,失掉雙眼又怎能繼續生存?現在對八代來講已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一無所有的人無所畏懼。
八代決心在失明之前向六道會報仇。不能再忍氣吞聲了,哪怕只是一下。即便被六道會幹掉也無所謂。如果這樣無所事事,到了陰間也會悔恨不已的。公一也不會瞑目的。
雖然從心底希望20年前的戰友如果在身邊該有多好,但已遠水不解近渴了。
現在他已下決心自己干。至於怎麼干還未具體確定,但干是矢志不移了。
八代現在每天去醫院,不是為了治療,而是為了爭取時間,推遲失明的到來。他像是走在看不見出口的,不,是越走離出口越遠的隧道里。但為了給自己的人生做總結,他必須盡量爭取時間。
身患不治之症的患者之間,有種同志般的感覺,就像是一同在黑漆漆的隧道中摸索行進的夥伴—般,不是因為會同生,而是因為會共死。
在這個醫院裡,手術也不是馬上就可以做的,也要排隊。就八代的癥狀來講還不急於做手術,手術之前先用藥物療法爭取時間。
這醫院給開的葯與被八代扔進下水道的老醫生開的葯完全一樣。
這天八代從藥房拿了葯,與排在自己身後的人正要擦肩而過,卻聽到那個患者吃驚地「啊」了一聲,八代抬眼望去,不由也吃了一驚:「你是野獸·松濤!」
「你是艾德蒙多·希拉利!」二人同時驚呼。分手20年日思夜想的戰友就在眼前。二人定定地互相凝視,半晌無語。
20年的歲月風霜,面容雖改變了許多,但白馬岳山頂分手時的身影依稀可見。
「這不是在做夢吧?」
「沒想到會在這兒見面!」
「我很想念你。」
「我也是。」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二人都不單單出於懷舊的心理才想念對方,但誰也不知對方的情況。他們都忘了20年前做的以後再見面也是路人的約定。
「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我也是。」
「一晃就是20多年哪。」
「如果伊那勘九郎也在,那就齊了。」
「那以後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你呢?」
「我也是。不過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們先離開這滿是藥味的地方,找個好去處慢慢聊。」
二人一起出了醫院。正這時,醫院門口開來輛高級轎車,像是私家車,私人司機動作敏捷地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大概是特診患者。
從寬大的車門中緩緩下來一位中年紳士,二人無意中看了看那紳士,不由同時驚叫。那紳士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紳士頓時也是滿臉驚訝。
「伊那勘九郎!」
「艾德蒙多·希拉利,野獸·松濤!」三人互相稱呼彼此的假名。
「想不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們。」伊那勘九郎說。
「我們也是剛剛見到,正說你呢。」說以後再見也是路人的正是勘九郎,連他自己也把這話給忘了。
「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坐我車吧。」
伊那勘九郎為二人打開車門,司機忙跑過來。
「不看病了?」
「不急這一時。」勘九郎這樣說,面容掠過一絲陰影,二人見此情景,料想他的病一定也不簡單。
車掉頭又開往市中心。
「去哪兒?」二人問。
「在銀座邊兒上,我開了家小店。」勘九郎很謙虛地說。
到地方後,二人發現這可絕非什麼小店。在銀座八丁目新落成的大樓地下一層,勘九郎開了一家面積相當大的日本料亭。從京都移植過來的孟宗竹竹林環繞著人工庭院,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只見竹梢微動,竹葉沙沙做響。透過竹林,紙燈籠映照出柔和的光影,輕輕搖曳,很難想像這是在一座大樓里。
二人被引到裡邊茶室風格的房間里。雖然在此之前,二人從伊那配有私家司機的高級轎車及通身的氣派上推測出他定有相當的身家,但沒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