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未遂的饅頭

最終踏上回日本的輪船甲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三月底。

森永終於把離開「731」至回國的那段經歷說完了。

「您知道雷震有妹妹嗎?」棟居想起最初在藪下的醫院裡查明楊君里身分的時候,曾聽說她有個哥哥是八路軍軍醫。雷震不也姓楊嗎?

「雷震從來不提他的身世,也沒聽他說有妹妹,妹妹怎麼啦?」森永反問道。

棟居把楊君里的有關情況粗略地介紹了一遍。

「女馬魯他我只見過一次,還帶著嬰兒哪!」

「什麼時候看到的?」

「我記得是昭和十九年六月末。我想曬一下太陽,剛爬上口字樓屋頂,就聽到院子里傳來鐵鏈拖曳在地上的響聲,循聲朝院子一望——馬魯他正戴著鎖鏈進行活動。他們每跨一步就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其中有一個女馬魯他,帶著一個剛滿周歲、趔趄學步的小孩。其他馬魯他都戴著手銬,只有這個女馬魯他手腳自由,她攙著孩子的手正在散步。見此情景,一種衝動感驅使我想把口袋裡的太妃糖扔下去。那個女馬魯他長得嬌小玲瓏,皮膚潔白。直到今天,他們母子倆的身姿還常常在我眼前出現。」

昭和十九年六月,楊君里沒有分娩,這無疑是其他女馬魯他。楊君里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調換了,而這個女馬魯他的孩子可能是帶進「731」的吧。魔鬼般的「731」隊員對帶孩子女馬魯他倒別有一番特別感情。

「您的照相機在雷震那兒嗎?」棟居轉變了話題。

「我的所有東西都在八路軍的軍營里,以後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哪兒去了。我能有今天,全靠雷震啊!他救了我命。我真想再見他一面,好好謝謝他。」

「那以後雷震怎麼樣了?」

「不知道,當時四十歲上下,今天要是健在的話也該七十齣頭了。」

「那麼,森永先生,您怎麼會到藪下院長這兒來的呢?」

棟居聽完森永的身世,覺得還有問題要了解。

「其實,在『731』的時候,藪下先生救過我的命,加上雷震救我,我這人真是命大呀!」

「怎麼回事呢?」

「當時,隊里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被稱為『饅頭事件』。『731』里裝有中心供熱系統,利用它的高壓蒸氣蒸煮各研究班夜餐的饅頭。有一次,我不假思索地吃了某個研究班給我的饅頭,二天後發起了高燒,神志不清。檢查後發現白血球銳減。在這當口,給我治療的正是藪下先生。他給我注射了731發明的抗傷寒疫苗,把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原來是這樣,看來不僅是馬魯他,連你們少年隊員也成了人體試驗材料,『731』真是可怕的地方啊!」

「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地區,配備了中心供熱系統,用它的蒸氣做毒饅頭,這實在是日本人的發明。我們把侵略的戰火燒到中國,在被我們強佔的大片領土上圍出一隅干著罪惡的勾當。」

森永的一番解說,使棟居進一步認識了「731」的罪惡本質。

「森永先生,您在『731』里幹什麼工作?」

「我分配在柄澤班製造細菌。」森永講述了製造細菌的情形。——

在「731」里,集中了全部經驗和技術的精華,建起了一座龐大的細菌製造工廠。在口字樓總務部大樓的最裡面有更衣室和浴室,抦澤班班員上班進車間前必須在那裡更衣和「沐浴」。先在更衣室脫光衣服,然後穿上白衣、戴上白帽和幾層厚的紗布面罩,再把橡膠氅從頭套到腳脖,穿上橡膠長靴。還要戴上橡膠手套和潛水鏡似的護目鏡,一副「全副防護」的裝束。

接著,穿著這一身裝束走進浴室。一個鋪著瓷磚的淺水池裡灌著石炭酸液。嘩啦嘩啦走過這個水池,膝蓋以下部分就完全無菌了。然後進入浴室的無菌室,在一個七平方米大小的房間里,從天花板上噴下消毒液,將隊員從頭到腳進行消毒。徹底滅菌是為了不讓非培養菌沾上瓊脂培養基。

「工廠」里安裝著巨大的蒸氣鍋和四個培養基容器。先用蒸氣鍋將瓊膠融化,然後放入培養基把它置於高壓鍋內。在高壓鍋里,一百八十度至二百五十度的高溫將瓊膠徹底滅菌。接下來的工藝是把培養基和瓊膠放進冷卻室,使之凝固。再粑固體瓊膠連同培養基一起放入無菌室,在瓊膠上塗培養菌。

無菌室是個裝著玻璃的房間,約三十鋪席大小。只有通過前二道「關卡」的隊員才允許進無菌室。在瓊膠上植菌時要用一種「棉棒」迅速不停把活菌疫苗塗在瓊膠的一個端面。所謂「棉棒」是一根硬鋁棒,長五十厘米,鉛筆般粗細,棒頭上裹著棉花,棉花里滲有足夠的活菌疫苗。塗菌作業必須均勻,一次成功。操作者的技術要相當嫻熟才行。

操作時,班員全身都採取了防護措施,辨別不出穿在護衛服的人是誰。為了防止菌從口入,作業時一言不發,彼此用手勢表達意思。

植菌後的培養基運回培養室。培養室屋頂是塊整銅板,若大的房間,只吊著兩盞電燈,顯得陰森暗晦。培養室內的溫度可以按照不同菌種的需要在二十度至八十度之間調節。培養室里有一天之中就可繁殖的菌種,也有要花上一周才能形成的群落(繁殖時不能用肉眼分辨的聚塊)。

菌種得到瓊膠的培養,在培養基的表面不斷繁殖,形成粘稠的乳白色群落。將其中成熟的取出,這次用刮棒——白金制,長五十厘米,頭上有刮勺。——將培養基上浮起的群落刮落到器皿里,積在器皿底的群落呈甜酒狀。這種粘糊糊的粘塊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以上就是細菌製造工藝的一個周期。「收穫」過一次的培養基再放進高壓鍋徹底滅菌,可以繼續使用的就繼續作培養基,重複使用三次後就會失去再生能力,直到此時,解體了的瓊膠才丟棄。

柄澤班就用這種辦法大量製造鼠疫、傷寒、霍亂、赤痢、破傷風、結核、脾脫疽、麻瘋、瓦斯壞疽等細菌。

由於班員在操作中接觸活菌疫苗,常常有受感染的危險。不管怎麼小心,飄散在空氣中的活菌疫苗難免會進入口中。工廠里到處都堆著蘋果,班員們每到一個作業區就咬上幾口蘋果,然後再吐掉,讓蘋果肉吸收細菌後排出體外。

「蘋果怎麼會吸狩猛的活菌疫苗呢?」棟居對這種原始的排毒方法感到驚訝。

「不過是心理安慰罷了。在製造細菌的過程中,柄澤班的許多班員都殉職了。我們的『工廠』在口字樓一樓,沒有窗,三面是走廊,白天也是陰森森的,據說常常出現殉職隊員的幽靈。」

「沒有用檸檬代替蘋果嗎?」

「檸檬?」

「聽說檸檬也有殺菌作用。」

「你一提,我想起來了,曾聽說一部分研究班讓馬魯他吃檸檬解熱。」

「解熱?」

「檸檬有很強的解熱作用,當時最好的解熱法就是喝檸檬汁。」

看來當時「731」里確實備有檸檬,這些檸檬很可能是台灣出產的。但是進一步關於檸檬的情況森永卻不知道。

「千岅義典知道他去奧山家的時候您就在屋子裡嗎?」棟居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我認為只要奧山不告訴千岅,他就不會知道,很可能奧山沒有告訴他。」

「如果當時千岅發現您在的話,他將怎樣對付你呢?」

「嗨,這又有什麼呢?對於少年隊員來說,技師是大人物,被一、二個少年認員說上幾句,還不是一陣風吹過。少年隊員也同試驗材料差不了多少,不是毫不在乎地給我們吃過沾有傷寒菌的饅頭嗎?」

棟居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給你吃毒饅頭的是那個研究班?」

「岡本班。」

「岡本班!這不是千岅所屬的班嗎?」

「對呀。」森永警覺起來了。

「叫你吃毒饅頭的是誰?」

「是一個技術員,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記得是昭和二十年二月初。」

「就是千岅回國之前嘛。」

「你是說千岅為了滅口,才讓我吃毒饅頭的?」森永終於領悟了棟居的暗示。

「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

「不過,萬一……」

「隊員受感染殉職的還少嗎?你在細菌製造工廠工作,感染上傷寒菌死亡,誰會懷疑呢?」

細菌製造廠的工作環境壞到要用吃蘋果的辦法吸收散在空氣中的活菌疫苗,用細菌感染做偽裝殺死一個隊員並非難事。但森永仍然將信將疑。

「這件事您病好後告訴別人過嗎?」

「告訴過藪下先生。還有,退燒後教育部長來探望,我也告訴他了。聽說後來岡本班受了嚴重警告,而岡本班道歉說,錯把讓馬魯他吃的毒饅頭給了我。」

「上級一定將這件事包庇下來了。您想,既然是給馬魯他吃的毒饅頭,就不會只搞錯您一個人。這件事一開始就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