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您中途下了撤退的列車並參加了八路軍,是不是受了那件事的影響才幹的?」
「不,不是那件事的影響。我決定不回日本,原因就是看到了馬魯他牢房牆上的血寫標語。」
「馬魯他牢房的血寫標語?沒聽說過,能不能告訴我?」
「這同偵破也有關係嗎?」
「只要是同『731』有關的事,我都想知道。」案子同731部隊有關,這一點已經很清楚。把「731」隊員們的話綜合起來,就可以從中找出線索,把匿藏在歷史褶襞中的兇手挖出來。
森永又說起了往事——
731部隊的撤退行動是從八月十日夜裡開始的。在這之前,九日早晨關東軍司令部曾對731部隊下達過「自行處理」的命令。按照這個命令,731部隊上層機構決定:銷毀包括馬魯他在內的所有證據、徹底破壞口字樓以及各種設施,將隊員和家屬撤回日本本土,帶回各種試驗數據和資料。
在屠殺馬魯他的同時,緊急處理了各研究班的大量標本,浸泡在大大小小福爾馬林容器中的人頭、胳膊、軀幹、腳等。各種內髒的標本約有上千件。這些都是「731」搞活人試驗的證據,一件也不能落到蘇聯軍隊手中。
十日,一場暴雨從傍晚下到半夜,地上漲了大水,卡車行駛在水中,趁著夜色,把標本都運到松花江邊丟入江內。焚燒爐來不及燒毀的大批試驗資料、在中國各地實施細菌戰的記錄、解剖、病理,培養細菌的各種記錄和底片,全部扔到坑內,澆上汽油燒掉。
有的醫學學者積下這些數據,為的是以後好成名,眼看資料變成灰燼,感到非常痛惜。也有人悄悄藏下帶回日本。細菌培養器、顯微鏡、天平秤、冷凍設備、離心分離器、真空試驗室等接二連三地被摧毀了。
「731」各建築物、診療部、各宿舍、發電站、大禮堂、倉庫、學校、東鄉村官舍等,全都放火燒掉。飛機只留下石井部隊長和高級軍官的坐機,其餘的一律破壞。動物房和研究昆蟲的田中班房子著火後,成倍繁殖的幾萬隻老鼠和數百萬隻跳蚤全部跑了出來。誰知道這些老鼠和跳蚤進田野還是上了山。
撤退工作中最困難的是破壞特設監獄,特設監獄的牆壁是特殊鋼材以及厚四十厘米的鋼筋水泥製成的,必須由工兵前來爆破。
一般的房子只要引爆炸藥,「轟」的一聲就飛上了天。但特設監獄的爆破必須在地基和樓梯下挖一個很深的洞,然後放入炸藥。
挖洞作業由少年隊員承擔。我也是其中的一員,拿著鐵鎬第一次跨進了特設監獄。被害的馬魯他屍體都已運出,空蕩蕩的監獄塗著大片消毒用的石炭酸,強烈的苯酚氣味令人室息。雖是八月盛夏,卻吹著潮濕的冷風,風吹過八棟走廊,森永聞到風裡帶有血腥味。
八棟主要是關女馬魯他,但男馬魯他人多,七棟關不下,有一部分也關在八棟。我走進一間單人牢房,向牆上望去……驀地,一排很大的文字跳入眼帘——
打倒日本帝囯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
字已呈紫黑色、斑斑駁駁,很多地方已隨牆灰脫落。馬魯他是不會有筆墨的。我一看就知道是用什麼寫的——一定是關在這兒的中國共產黨黨員出於仇恨蹂躪祖國的侵略者和熱愛自己的黨,用身體里的鮮血寫的。
上司曾向我們灌輸說這場戰爭是「聖戰」,說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必須樹立起盡忠報國的信念。我們就是抱著這種信念踏上滿洲土地的。但是,當我逐步了解「731」的真相後,就朦朦朧朧意識到這場戰爭並不是正義的。
什麼是共產主義?我對此一無所知。但牆壁上血寫的口號使我懾畏,那紫褐色的蒼勁字跡,一筆一划都震顫著我的心房。我失神般地佇立在血書面前。
寫標語的中國共產黨黨員被殺害了,但壁上的血書繼續激勵著後面關進來的人們。毫無疑問,它鼓起了被囚禁者為民族解放而鬥爭的勇氣。
大概是血書口號激起了後來被囚者的愛國熱情。在大血字的旁邊,有幾個可能是其他被囚者書寫的小血字,或許是想寫大字,但血不夠。
不知什麼時候,眼淚淌下了我的臉頰,我心潮難平,感動得產生了留下這塊牆壁的念頭。我要把這幾個血字當作人類共同的「遺書」保存下來。但是,用什麼方法保存呢?工兵隊馬上就要來爆破這幢建築物了,我沒有辦法阻止。
我迅速地思索著……驀地想出辦法啦!我放下了肩上的背襄,由於隨時可能登上撤退的列車,我們都是帶著生活必需品作業的。進「731」部隊前離開家鄉時,父親送給我一架當時非常稀罕的照相機,他想經常看到兒子平安健康的照片。
照相機就放在背襄里,機內僅剩下一張底片。當時光線很暗,照相機性能又差,擔心拍不清楚,但我還是對著牆壁按下了快門。今天,能把血書公諸於世的只有我一個人。我剛把照相機放進背囊,走廊上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整幢特設監獄就在一聲巨響中變為一堆瓦礫。
「那張底片現在在您手裡嗎?」棟居問。
「遺憾得很,不在我手上了。」
「怎麼搞的呢?」
「給八路軍的軍醫了。」
「這麼說,這張底片作為日中戰爭的見證之一,被保存在中國的某一個地方了。」
「我也這麼認為。」
「戰後同這個八路軍軍醫聯繫過嗎?」
「沒有。還不知道分手後那個八路軍軍醫怎樣了。我是象逃兵似的溜出八路軍駐地回日本的,按理說他不知道我的下落。」
「可以的話,請您談談從參加731部隊到參加八路軍,直至回國的經過。」
「簡直象驚險小說一樣。」
「請說吧。」
——特設監獄炸毀後,東鄉村官舍也點上了火。隨著一陣強烈的爆炸,「731」的全部設施都燃燒在一片熊熊大火中,騰起的黑煙幾乎遮沒了天空。
混亂之中,彼此之間誰也不知道別人幹了些什麼,八月十一日夜裡,撤退的列車擁擠不堪,簡直象裝活物的車輛。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731」上空的黑煙上。許多人想在大陸一展鴻圖,因而寄無限希望於「731」,眼前這滾滾濃煙難道就是期望的歸宿嗎?短短的三天里,我們所見的世界完全變了。然而,這是事實,確實變了。回日本是件高興事,但眼看以前的全部希望都隨著這聲聲爆炸化為灰燼,身子象散了架似的虛脫。列車開出很遠了,許多人的心思還掛在平房上被烈火染紅的夜空里。
列車也象我們一樣沮喪地喘著氣。中途一站也不停,一路匆匆南行。
天亮了,滿洲上空的降雨帶終於散去,列車在八月的驕陽中行進,不知什麼時候起進入了一片遼闊的大平原,鐵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高梁地。列車在大平原上漫吞吞地開著,給人一種彷彿原地不動,沒有前進似的錯覺。
從早到晚,車窗外的景緻都是一樣的。第二天早晨,還是一片高梁地。
又是黃昏了,太陽象個紅火球接近了地平線。同日本的夕陽不一樣,這裡日落時沒有升騰的水霧氣。太陽落到地平線上,象個吹大的紅球,光焰都縮聚在球正中!流輝溢彩。不一會,象掛著的蘋果忽然斷了線似的,夕陽噗地掉進地平線,天空立刻昏暗起來,彷彿罩上了一層黑幕。在這裡,沒有晝夜交替時殘陽夕照、晚霞滿天的過程,象用開關轉換似的,馬上從白天進入黑夜。這使逃亡者更惴惴不安。
幾年來,「731」隊員和家屬,看慣了的大陸的夕陽。今天,在逃亡的列車上凝視殘陽,第一次感到:同這廣闊無垠的大陸相比,自己曾住過的地方只是一小塊彈丸之地。我們就在那塊彈丸之地上營造了模擬日本的小天地,自吹自擂起王道樂土來。然而,我們所做的都是同這遼闊土地為敵的殘暴行為的縮影。
我們侵佔了別國的領土,殘暴酷虐,今天終於受了報應,在這廣闊的土地上抱頭鼠竄,惶惶不可終日。使人不安的是,眼前這一片片高梁地恐怖得似乎永遠逃不出去。
八月十五日下午五時,火車在將到新京的地方停下不動了,在那裡,我們聽到了日本戰敗的消息。列車開不了了,中國司機已搶先逃走,沒有指望了。
十一月中旬,八路軍南下包圍了鳳城。這是幾千人的大部隊,裝備著從我們手上繳獲過去的先進武器。八路軍漸漸縮小包圍圈後,向我們廣播說:
「鳳城已在我軍的重重包圍之中,你們必須立即投降,再給你們一小時考慮,一小時後仍不投降我們將發動總攻。」
一小時也不需要了,從武器和士氣上來看,除了投降沒有第二條出路。
翻譯逐個審問我們這些投降者。輪到我的時候,對方首先問我兵種和所屬部隊的編製。「731」的經歷是絕對不能暴露的。我就回答了姓名並說兵種是衛生兵。翻譯一聽便不再問其他,命令我到他們的「後勤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