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磨公墓籠罩在一片暮色中。時候已不早,又是年末,掃墓的人一個也沒有。進公墓正門朝右拐是管理辦公室,從正門廣場開始,有三條道路放射形地伸進園內。頭上,是松、扁柏、櫸、喜馬拉雅杉等高大樹木,象森林似的,虯枝蒼鬱、茂密葳蕤。雀群從樹梢飛起,在晚霞濃重的寒天盤旋。天上尚剩一抹殘陽的餘輝,但樹林中早已一片漆黑。遙遙望去遠方煙雲蒼茫。近處的地面彷彿飄著一層溟濛的靄霧,空氣濕潤,沒有風,一股落葉的馥香撲鼻而來。
林中寂靜肅穆,地上鋪著一層落葉象地毯似的鞋踏上去悄然無聲。地上栽著珍珠花、杜鵑花、棣棠等矮植物,修剪得很整齊,使人想到開花季節這裡一定百花怒放、爭奇鬥妍。
林中的道路修得很寬,路兩旁並排著造型各異的墓穴。有的墓地很大,森嚴的鐵門關得牢牢的,里而雜草叢生。有的墓地雖小,卻修整得井井有條。有錢人忘記了袓先;窮者雖貧卻敬重先輩。兩者的墓迥然不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迎面走來一位身著喪服的婦女,右手拎著一隻嶄新的木提桶。她就是來時同坐一輛公共汽車的那個女人,很可能她丈夫的墓地也在這裡。車上一別,已經二個多小時過去了,她在這墓地里呆了很長時間,掃完墳墓後,她一定沉浸在思念亡夫的痛苦之中。
「你認識這個女人?」園池問,他從棟居的神情中發現了什麼。
「不,來的時候,她和我們同車。」
「噢,好象車上是有這麼個人。」園池不再問了。
女人低著頭擦身而過,從身邊走過的時候,仍然使人聞到一股幽幽的熏衣草馨香。她在地上留下一個孤單的長影子,那憂傷的背影牽動著棟居的心。
不一會,來到樹木叢中的精魂塔邊,近處豎著一塊「第五墓區」的圖示牌。墓地的入口兩側各有一個裝著磨砂玻璃的燈籠。灰色的精魂塔就坐落在墓地中央六平方米見方的場地上。墓是「五輪塔」形狀。方形的基石上砌著一個石球,石球上是屋頂狀的石塊,最上面再頂著一塊寶石似的石頭。
造塔的石頭是帶灰色的花崗岩,碑面——也就是基石、球狀石、屋頂石和寶石形石的同一面,四塊石上各刻著一個梵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碑文和建碑者的姓名。棟居想問篠崎這四個梵字是什麼意思,但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棟居知道,731部隊的墓還是不刻碑文為好。
石頭造的精魂塔,披著一身灰色的鎧甲,看了使人悚然。花筒里插著新供的鮮花。墓地十分整潔,看來篠崎非常盡職。
「誰來上過墳了。」篠崎看著花說。
「這不是您供的花嗎?」
「有新插的。」篠崎指著花筒中的菊花說。這時棟居彷彿又聞到了那股熏衣草的馨香,棟居覺得花筒中的菊花很象同車婦女膝上晃動的那束花。
「給精魂塔掃墓的人為什麼不到我那兒去呢?」篠崎左思右想,琢磨不透。
在暮色中漸漸遠去的、穿喪服的女人背影,重新又浮現在棟居的眼前。
棟居從篠崎那裡知道單手鬼叫「二谷」後,馬上調查千岅義典周圍的人里有沒有叫「二谷」的人。
查了他的支持者、秘書、朋友、知己,能收集的資料都看了,別說「二谷」,連同「二谷」稍沾邊的三谷、井谷、禾穀都沒有。
千岅同二谷即使有什麼勾當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不管這種勾當繼續多少年,總不至於延續到今天吧。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楊君里案件的偵破已經進入第二個年頭了。「731」遺產的輪廓雖已基本弄清,但它同千岅還掛不上鉤,寺尾的津貼是否千岅支付也得不到證明。要搞清事件真象,依然大海撈針般困難。
除掉松枝 的一月十六日,棟居接到寺尾打來的電話。篠崎的下落是他提供的,但調查結果卻忘了告訴他,雖然沒有將調查經過一一告訴的必要,但至少要向提供情報的人道個謝。當棟居聽出對方是寺尾時,覺得非常歉疚。
好在寺尾似乎並不在意:「遇到篠崎先生了嗎?」
「托您的福,了解到一些新情況,我正想謝謝您呢。」棟居不安地說。
「這就好。」寺尾竟不見怪地說。「我現在給您打電話另有事呢。現在,我這兒來了位很難見到的稀客。」
「很難見到的稀客?」
「最近我們院長上了電視,這個原隊員看了電視就來啦。」
「噢。」
寺尾覺得棟居似乎並不怎麼意外,他不知道這事藪下已告訴過棟居。
「稱他原隊員,是因為他是和我同一期的少年隊員。停戰後他在滿洲當了土匪。在撤退的列車裡,他半路上下了車,投奔了八路軍(共產黨)。」
「他的經歷真不平凡哪!」棟居隨聲附和著,心裡並不感興趣。不管經歷多麼曲折複雜,同偵破沒有關係的他都不想過問。
「其實呢,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裡,這個原少年隊員恰巧在奧山先生的家裡,也就是我姐姐遭到不幸的那天晚上。」
「你說什麼?!」棟居簡直興奮得快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似乎知道許多有關姐姐的事,但他始終不肯說。現在他還在我這兒,您能馬上趕來嗎?」
「這就來,這就來,現在馬上來。」送上門的線索,求之不得,棟居飛也似地奔出房間。
寺尾介紹的這位原「731」隊員叫森永清人,現住大分市,經營著雜貨店。這次,為了把自己的店改造成超級市場,到首都市郊來參觀學習。從電視里看到藪下後就順道來拜訪藪下,偶然在這裡遇上了同期學員寺尾。
從此人的外表看,不象個經歷複雜的人,他的相貌和風度倒象一個村夫子。矮而稍胖的身體上穿著現時誰都不穿的那種窄領西裝,系著一根細領帶。鬍子花白的圓臉上長著一對難看的眼睛,鼻子紅得有些異樣。光頭的後腦部分象被人敲過一鎚子似的,有一個直徑三厘米的圓形凹坑。
棟居同他致初次見面禮時,對方表情冷漠,凝滯。他的感情起伏,已被漫長的年月風化,被坷坎命運的碾輥壓平,再也激不起波瀾來,早就枯萎、凋謝了。棟居原來以為他還有發展企業、投入新規劃的勃勃雄心,看來這種想法是寺尾的話先入為主的結果。森永的表情象一片雲影飄拂、枯草被風吹得窸窣響的茫茫曠野,使人琢磨不透。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裡,您在奧山先生的官舍里嗎?」棟居立刻提出實質性問題。棟居的調查目的以及奧山和寺尾春美的關係,寺尾已經向他作了簡略介紹。
「在的。」森永慢慢地點點頭。
「這天晚上,寺尾君的姐姐死了,我懷疑是被殺,您是否發現過什麼反常的現象。」
「發現過。」森永爽快地說。
「您可以告訴我嗎?」棟居抑制住興奮請求森永。說不定從森永的話中可以抓到千岅的罪證。
「可以的,因為我也認為非要抓住殺害奧山的兇手不可。這次能走訪藪下、會見寺尾君,一定是有什麼因緣吧。」森永平靜地說了起來。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奧山請我到官舍吃晚飯。奧山很喜歡我,常常把我叫到家裡吃飯。
晚上九點,快到熄燈時候了,我剛要回少年隊宿舍,忽然有人急促地輕輕敲門,奧山夫人把門一開,千岅義典便飛快地閃了進來。
奧山和千岅進另一間屋子密談,過了一會兒,奧山神情緊張地出來,叫我快回宿舍去,並命令我絕對不許把今晚千岅來過官舍的事說出去。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估計肯定有異常情況。我服從了奧山的命令絕對不泄露秘密。回宿舍的第二天早晨才聽到昨夜奧山謹二郎發現寺尾春美屍體的消息。我馬上意識到奧山、春美、千岅這三人之間一定有鬼。
但是,奧山很喜歡我,我已經當面答應絕不泄密,於是我就把看到的這個情況和疑問一直藏在心底。
「回國後您還是沒說,這也是為了履行向奧山許下的諾言嗎?」棟居插話說。
「也有這個意思。我回國是昭和二十三年的四月上旬,總算回到生我養我的袓國啦!我高興極了,忘了再去查這個疑點。而且又不知道奧山和千岅的下落,也抓不住千岅殺害寺尾春美的證據。」
正象森永所說。他只是在寺尾春美死亡的當夜到奧山家去了一下。懷疑千岅殺人,只是他的推測而已。不過,森永提供的情況第一次把千岅同寺尾春美聯繫在一起。千岅有殺害寺尾春美(包括殺害奧山)的嫌疑,這已經毫無疑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