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魔鬼的撫恤費

當棟居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藪下醫院的時候,正好同辦公室里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打了個照面。

對方慌忙避開視線,但棟居馬上想起來,他就是棟居第一次來醫院時見到的事務長——寺尾。棟居初訪藪下時,是寺尾接待的。那次,當棟居故意嚇唬對方說戰爭中藪下和奧山在中國建立了特殊關係時,寺尾曾明顯露出驚慌的樣子,這是否說明他知道藪下的經歷呢?

藪下不是在戰後隱瞞了「731」經歷、同一切「731」人員斷絕了來往嗎?可是寺尾卻顯出驚慌的神色,這意味著什麼呢?

棟居迅速思考著,果斷回過身向寺尾望去。寺尾顯然很不安,看得出來,他極力控制著慌亂的心情,但神態有些局促。

「寺尾先生,我想同您說幾句話。」寺尾已經溜進裡間了,棟居通過問訊的窗口喊他。寺尾無可奈何似地朝棟居回過頭來,不耐煩地說:

「幹什麼呀?現在正忙呢。」

醫院裡病人確實很多,今天候診室里病人已經站不下了。

「不會耽誤您時間的。」棟居硬纏不放,吸引了病人的目光。寺尾勉勉強強把棟居讓進一個小房間,這裡可以避開病人好奇的目光。

「你要同我說什麼話?」寺尾稍稍搭著架子問。「直說吧,你同731部隊有關係嗎?」沒料到棟居抓住關鍵單刀直入,寺尾的架子立刻崩潰了。

「『731』是怎麼回事啊?我不知道呀。」寺尾拚命裝糊塗,瞼色卻更加惶恐。

「您是『731』隊員嗎?」

「您大概弄錯人了吧…」

「我第一次來這兒訪問你們院長時,你一聽到我說『大陸』,神色就反常,這說明您了解院長的經歷,而且您自己也有去過大陸的體會。」

「根本沒有這回事。」

「寺尾先生,731部隊里曾扼殺過一個姑娘,叫寺尾某某,您或許就是她的親屬吧。」

寺尾稍稍鎮定了些,被棟居這一問,頓時又蔫了。

「您、……您怎麼會知道?!」寺尾還在頑抗似的反問,但客觀上棟居的提問已經證實了。

「我只是從姓名上推測的。」

「不過,姐姐不是被扼殺的,而是病死的。」

「嗬,是您姐姐?」

「您說對了,我是『731』少年隊員的第二期學生。姐姐比我早一年進了731部隊當女文職人員,我也因此成了『731』的少年隊員。不過,姐姐真是病死的。」

「您相信嗎?」

「……」

「根據我的調查,您姐姐的遺體上有扼掐的痕迹,而且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真、真的?」寺尾大吃一驚。「當時解剖您姐姐的技術員親口告訴我的。您說是病故,那麼,請問是什麼病?」

「心臟病。」

「您姐姐心臟不好嗎?」

「不,她在家鄉讀書時,學校舉行馬拉松比賽,她總是前幾名。『731』開運動會時她能參加許多項目,還得了不少獎品呢。」

「身體這麼好的姐姐還會發心臟病?莫非心臟病就是不明不白死亡的代名詞吧。您對自己姐姐突然死於心臟病難道一點也不懷疑嗎?」

「懷疑了又能怎麼樣呢?上司說了,死於心臟病,只好接受下來,沒有別的辦法。」

「那麼,您心裡始終是懷疑的。」

「對,姐姐身體這麼好,怎麼會死於心臟病呢?不過我想也不可能被殺。」

「這又是為什麼呢?」

「在姐姐死亡的十天之前,有一個休息日,我同她見過面,我發現她精神不好,她那悒鬱的樣子,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我問她為什麼這樣,她回答說活著沒意思。我還以為姐姐在想家,拚命安慰她。所以,我想她會不會自殺。」

「自己不可能扼死自己。一般說來,扼到一半就會鬆手的。『731』上層人物心裡卻有鬼,不願讓這種事公開,所以就隱瞞下來了。」

「但是,今天即使查出殺姐姐的兇手也無濟於事了,早就過了時效。」

「至少要知道是誰,為了什麼殺您姐姐。」

「還是算了吧,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再把它挖出來也沒有什麼好處。」他早就忘圮了當年失去親姐姐時的悲痛,象他這種渾身沾滿世俗污垢的中年男子,往事已經不會引起他的傷感了。

「隊員死的時候,都在火葬場慎重地火化,只有您姐姐的遺體,同馬魯他一樣,扔進了焚燒爐。檢查遺體時發現已經懷孕。當時『731』里風紀倫亂,當官的勾引女文職人員;隊員的妻子同更年輕的隊員私通。」

「別說了,現在重提那些事又有什麼意思?」寺尾背過臉去。

「我還想問一件事,您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呢?院長不是說戰後他同『731』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嗎?」

「上司曾經威脅我們,『731』的經歷一旦暴露,就要以戰犯論處,我信以為真,複員後就躲在自己家鄉。院長在『731』時代對我十分照顧,部隊撤回解散時,他曾叫我以後有機會進京的話,一定要去他家作客。並將他的住址告訴了我。」

「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在家鄉呆了四年,生活太詰據,沒辦法,只好來找院長,靠他的幫助,在這裡一直工作到今天。」

「進京前您幹些什麼?」

「幫農民種地。那是山間很狹小的土地,最多只能種些小豆和高原蔬菜。」

「這一段時間過的是農民的生活?」

「那裡話,在那種偏僻的深山溝里做農民連自己也養不活。『731』每個月卻發給我工資。」

「工資?戰後還發嗎?」

「是的,四年中每月都發,數量大小是按物價指數變動的,少的時候七十日元,多的時候上千日元。」

「怎麼發呢?」

「郵寄。」

「全體『731』隊員都有嗎?」迄今為止,在棟居訪問過的原隊員里,還沒有發現過戰後還給工資的事情。

「聽說只給一部分生活困難的人。」

「說到生活困難,剛回國的時候,『731』隊員誰不困難呢。」

「我說的是特別困難。」

「這麼說您的工資是突然停止的。」

「有使者上門來告訴我:『從本月起停發工資』。」

「使者?」

「就是原隊員,隊員之間禁止互相聯絡。但有一個從上向下的聯絡網,進行單方面聯繫。」

「記得這個使者的名字嗎?」

「叫篠埼,是個會計,中尉軍銜。」

「知道篠崎中尉的住址嗎?」

「不知道,由於是單方聯繫,我無法找到他。」

「篠崎中尉經常來嗎?」

「大概三、四個月來一次。一來發工資,同時也了解一下我的生活情況。我很想一直得到那筆工資,所以到了他快要來的時候就盡量裝得窮一些。」

「篠崎中尉同您說了些什麼話?」

「問我是否有警察及保安人員來過?囑咐我絕對不能說出『731』的經歷。每次來都這麼重彈一遍老調。當最後告訴我要停發這筆工資時,他才說這是一筆保密費。」

「保密費?保密什麼?」

「當然是『731』的秘密。」

「這麼說全體隊員都應該有。」

「這倒是的。」寺尾似乎產生疑問了。

「篠崎中尉同岡本班的千岅義典技師有什麼關係?」

「千岅?」

「就是民友黨現任幹事長。」

「千岅義典又怎麼啦?」

「您不知道嗎,千岅也在『731』干過。」

「知道,當時他是很有才華的技師,在隊里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

「這個千岅很可能就是您姐姐腹中胎兒的父親,而且有殺害您姐姐的重大嫌疑。」

「這、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您姐姐死之前二個月,曾到千岅的官捨去伺候過他。女文職人員不是經常要去官舍照料單身赴任軍宮的嗎?」

「是有這種事情。那麼為什麼還不能肯定千岅是兇手呢?」

「您姐姐死後不久,千岅就溜回日本了,不僅如此……」棟居講述了奧山和馴鹿澤的關係以及千岅同調換楊君里嬰兒一事的牽連。寺尾對此非常關心,但仍然半信半疑。

「寺尾先生,您不認為這工資是千岅給的嗎?」

「千岅給的?這又是為什麼?」寺尾驚訝地問。

「所以才叫保密費嘛。不過,也可以叫撫恤費。一定是千岅殺了您姐姐後,內心受到咎責,因此,作為一種撫恤,他每月給您一筆『工資』。千岅可能對您不大放心,對他來說,必須掌握您回國後的情況。所以在發撫恤費給您的同時,派自己的心腹篠崎來監視您。」

寺尾默不作聲地聽著,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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