藪下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棟居的訪問,面對新提出的問題,藪下先是一愣,然後似乎回憶起來了:「對啦,這麼說,當時是同岡本班的技術員一同去的哪。」
「岡本班的技術員?他為什麼一起去?」
「楊君里已經確定為野口班的連續試驗用體,但女馬魯他的胎兒卻歸病理研究班所用。奧山同岡本班的技師關係很好,他去商量了一下,於是技師叫自己的部下——某技術員參加了換嬰行動。特別班班員的檢查確實很嚴,但遇上死馬魯他,不馬上解剖不行,特別班員對擔任解剖主刀的技術員很客氣,檢查起來也只是形式上應付一下。」
「同奧山關係密切的這位技師,以及那位參加換嬰行動的技術員叫什麼?」
「技師的名字我不知道,技術員叫『那芨卡澤』。」
「那芨卡澤?少見的名字。字怎麼寫?」
「寫『馴鹿』,讀『那芨卡』,我也覺得很稀罕,所以至今沒有忘。」
「知道他的下落嗎?」
「不知道。我同他不是一個部門,換嬰後一直沒有碰到他。『731』裡面常工作的人有二千多,但相互之間都不知道彼此是幹什麼的。不在同一個部門,就象隔著一個世界。」
「那麼奧山怎麼會認識另外一個世界的技師呢?」
「不清楚。」
「這件事你為什麼到現在才說。」
「我忘了,你一提起,我才想起來。」
「這位岡本班的技師出入特設監獄自由,奧山同這樣的技師關係密切,這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要是奧山不認識這個技師的話換嬰行動能成功嗎?」棟居似乎在責咎對方。
「真對不起,不知道技師的名字,又不知道這位技術員的下落,所以印象比較淡薄。」
「那麼井崎君的胎兒是男還是女?」
「男嬰。」
「這麼說,換嬰行動非岡本班幫助不可。」
「是這樣。」
「調換馬魯他的嬰兒,萬一暴露就是彌天大罪。但是岡本班的技師和技術員肯幫助,這全靠奧山的面子。奧山是少年隊員的教官,為什麼在岡本有這麼大的影響呢?」
「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我理解您不願提『731』的心情。我們感興趣的只是奧山死亡的原因,怎麼樣?請您協助一下吧。」在這之前,藪下是在四次受訪中零零星星地提供情況的,棟居估計藪下還有線索可挖。
「實在不知道別的事情了。」藪下為難地扭過臉去。
奧山同岡本班的技師關係密切這是新出現的情況。光是關係好,有交情,就敢加入換嬰這種冒險的行動嗎?岡本班的這位技師和奧山的關係中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抓住這個關係深究下去,說不定會發現奧山死亡的原因。
但遺憾的是這個技師的姓名以及現在的下落一點都不知道,只知道岡本班的那位技術員叫「馴鹿澤」,這是唯一的線索。馴鹿澤現在究竟在哪裡呢?按理說馴鹿澤應該知道技師的名字,而且也可以說他介入了技師同奧山之間的關係。因為儘管上級技師有命令,但他也是有意識參加那次危險行動的。
回到警署後,棟居查閱了美原「731」全國大會上得到的戰友會姓名冊。那次棟居是假扮神谷隨從參加會的,作為列席者,也發了一本給他。但是,名冊中沒有岡本班的人。不僅岡本班,「731」的核心——部隊長直接控制的特別班、屬於第一部的各個研究班的成員都沒有。
棟居再次求助於橋爪和三澤,他們是岡本、石川兩個班的成員,許多活人試驗和解剖都在場,說不定認識馴鹿澤技術員。
棟居打電話詢問橋爪,橋爪同凍傷研究班的交清很深,但橋爪回答說不知道。三澤只回答說岡本班確實有叫「馴鹿澤」的人。
「因為這名字很少見,所以我沒有忘記。馴鹿澤技術高明,岡本班的病理解剖主要由他執刀。曾聽他吹噓說,他出身的家庭有些來歷,一直可以追溯到德川時代,他的祖先向將軍繳納鹿角,受到賞識,得到過『稱姓帶刀』 的榮譽。」
「所以名字叫馴鹿呢,您知道這位馴鹿澤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
「那麼知道那位同馴鹿澤關係密切的技師嗎?他是馴鹿澤的頂頭上司,馴鹿澤不得不執行他的命令。」
「岡本班的頭頭是一個名叫『岡本』的醫學學者,現在某國立大學執教。我是從昭和十八年三月初開始在岡本班任職的,那時候這位技師還沒有回國。技師里,由於厭惡活人解剖而中途回國的人是不少的。到了昭和十九年年末,剩下的人越來越少,於是岡本和石川兩個班就合併了。」
調換嬰兒是昭和二十年一月上旬進行的,因此,當時岡木班長已經不在「731」了。
「那麼岡本班的最高負責人是誰呢?」
「不清楚。技師是不斷更替的。而且少年隊員是分配到各班來實習的,不算正式班員,各班人員配備是重要軍事秘密,我們少年隊員是不知道的。又沒給我們正式介紹班員,我們只是憑名字推測是否同班的班員,平時我們怕影響研究正常進行,學習時都是縮手縮腳的。技師都是日本國內有名的學者,我們少年隊員是不敢同他們搭話的。」
結果,三澤不知道技師的名字和技術員的下落,他覺察到棟居十分失望,就自言自語地嘟噥道:「說不定園池先生知道。」
「這位『衣開』 先生是什麼人?」棟居立即抓住對方的話追問。
三澤告訴棟居,為了培養優秀的「731」隊員,少年隊員早在同親人撒嬌的年齡就被送到遙遠的滿洲異鄉,進行嚴苛的教育和軍事訓練。這引起了一些軍宮的憐憫,他們象自己孩子似地同情少年隊員。課餘或假日,一些教官輪流請少年隊員到官舍吃飯。教官妻女做的家常菜在當時算是最好的佳肴。放上許多紅豆和砂糖的糯米飯,吃在嘴裡,使人感受到女性的溫暖和家庭的歡樂,激起我們心中的思鄉眷情。通過這樣的接融交流,教官和少年當然會建立起感情。
「有位叫『園池』的數學教授非常喜歡我,常常邀請我到他家吃飯。某一個星期日,園池又邀請我上他家。偶然看到馴鹿澤從隔壁官捨出去,正同自己的妻子親熱地道別。因此,園池先生有可能了解馴鹿澤的情況。」
「知道園池先生的住址嗎?」棟居滿懷期望地問。既然三澤特意提出園池,一定了解他的情況。果然,三澤回答說:
「回國後我同『731』的人早就斷絕來往,但只同園池一人在過年時互寄賀年片。他現在住東京大田區。以前他在一家生產電子計算機的大公司工作,五、六年前退休了,同老伴一起過著安樂的晚年。」
對棟居來說,到大田區容易得很。全部線索都斷了,只有這一條還細細地連接著。
園池的家在大田區南部的久原之內。棟居取道池上線,在久原車站下車,走進了僻靜的住宅街。靠數電線杆和查街頭路牌邊走邊找。在一座平房的入口處看到了寫著「園池」的門牌。這是一個籬笆圍著的院子,整個住宅小而整齊,籬笆兩側開著山茶花和日本水仙等。房子雖舊,看上去卻很舒適、整潔。睹物思人,房主一定很勤勞。
棟居站在門口按了門鈴,屋內似乎有人走來了。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個長臉、白髮的老年婦女。今天的來訪事先曾打電話約定過。棟居一報姓名,老年婦女微微一笑:「丈夫正等著您呢。」
門開大了,棟居被請進屋裡帶到會客間,園池已經在裡面等著。棟居上前問侯,園池連忙起身回禮,只見他高高的個子,鞣草似的皮膚曬得黝黑,顯得非常健康。根據三澤說的情況推算,園池現在應該七十齣頭,但眼前的園池看上去還很年輕。會客室的牆壁上裝飾著五彩紙,室內一角有兩個放著高爾夫球杆的運動包。老人的皮膚一定是長期打高爾夫球晒黑的。
園池老伴端來茶水和水果。園池端起老伴遞來的茶水,頗有滋味地呷了一口:「您見到三澤君了吧。」口氣中充滿了懷念。
「他讓我向您問好呢。」
「回國後,三十多年了,他每年總是按時寄賀年片來。」
「三澤說,太太做的飯菜香味至今還沒有忘記。」
「還記著那些事情嗎?」
初次見面的寒暄告一段落後,棟居向園池介紹了楊君里死後的一連串偵察經過。
「噢,奧山先生死了?」園池對奧山的名字很敏感。
「我們認為,馴鹿澤可能掌握著解開死因的關鍵鑰匙,所以我們在尋找他的下落。」
「奧山先生和我雖在同一個教育部,但我和他交往並不多。不過,他死得那麼慘,我作為以前在同一個鍋里吃飯的朋友,心裡不是滋味。馴鹿澤確實是住在官舍的鄰居,平時我們關係不錯,他常來我家串門,同我下幾步圍棋。休息天往往是整天在一起度過的。」
「聽說馴鹿澤是岡本班的技術員。」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