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滯留著一股熱氣。門口是一平方米沒鋪地板的水泥地,房門口放著一雙已磨破的男式拖鞋。
「奧山先……」站在水泥地上面的棟居正要發問,突然自己捂住了鼻子。滯留的熱空氣中有股異臭撲鼻而來,是一種動物腐爛的臭味。房間里的這股臭味,由於門被打開,便乘著空氣的流動漂出來。
入口的門框處鋪著一鋪席大小的木地板,看來左邊是廁所,右邊是浴室和廚房。內室的間壁處擋著隔扇,看不到裡面的情景。
棟居再次大聲叫喊,仍舊沒有人回話,他乾脆脫去鞋,踏上地板。慢慢拉開隔扇,裡面是一間六鋪席大小的西式房間,放著電視機、沙發和小桌,看來主人是在這裡起居的。房間朝南,蒙著窗帘,窗外又被鄰院的大樹遮掩,致使室內光線很暗。
房間的右側還有隔房間的隔扇,好象隔扇的後面又是一個房間。異臭就是從那裡傳來的。棟居憋住氣上前拉開隔扇。一股濃熱的惡臭迎面撲鼻而來。棟居儘可能屏住呼吸,迅速向四下掃視。
這是個六鋪席的日本式房間,屋子中央鋪著被褥,老人躺著,身上蓋條被子。被褥並不亂,老人仰躺著,朝天的臉只從被褥的一端露出很少一部分。他顯然已經死了。這間屋子是西邊最後一間,西晒陽光的酷熱透過牆壁,促使屍體加速腐爛。但是乍一看,由於房間暗,屍體的大部分又掩蓋在被褥里,所以並沒有一種恐怖可怕的感覺。棟居雖然帶著神谷借給他的奧山照片,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照的,再加上屍首已變形,所以參考價值不大。
室內整齊,看不到格鬥的痕迹。棟居想繼續在現場勘查下去,但這裡是其他警署管轄的地段,總得同所屬警署聯繫。
接到棟居的報告,管轄此處的駒人警署派警官趕來了。報案者是同行,後來的警察們更加謹慎小心。棟居把發現死者的經過簡略地告訴駒人署的警察,並告訴他們死者是同曲町警署正在偵破的中國女翻擇死亡案件有關的人。
駒人署的警察十分緊張。棟居很自然地成了現場勘查的中心人物。從外表上觀察,死者是一周至十日前死亡的,給人的初步印象同近來常見的「孤獨死亡」差不多,——獨身老人無人知曉地默默死去。
屍體仰天躺在一層墊子和一條墊被上。兩臂沿體側下伸,雙腿幾乎是筆直地伸著,兩腳跟間距約十厘米,呈現一副非常標準的睡覺姿勢。
死者身著白色針織汗衫、棉製褲叉及白色針織短襯褲,再蓋上一層蓋被。屍體已明顯腐爛,但由於門窗密封著,還沒有生蛆。室內悶熱難忍,開了窗幾位檢屍人員依然大汗淋漓。
枕邊什麼也沒有。
老人的「孤獨死」多見於餓死或者睡眠中腦溢血、心臟病猝發等。從衰老程度和明顯腐爛這兩點看,死者的營養狀態並不壞。為了慎重起見,又檢查了廚房裡的冰箱,裡面尚存許多水果、雞蛋、牛奶、蔬菜。玻璃容器里放著五公斤大小的米袋,裡面的米還沒動過。
老人不是餓死的。如果是卧床不起的人,在睡眠中死去,往往有便溺現象,但被褥沒有受污的痕迹。從這點看,顯然死者死前尚有活動身體的能力,不然的話,死者枕邊常常放著各種東西,就象小百貨店。
即使身體能夠活動的老人,但因為行動遲鈍,也把常用物品放在伸手可取的距離內,不用的東西常用包袱布包著珍藏起來,象是下一世淮備再用似的。眼前這位老人的家雖舊,卻乾淨利落。
室內清潔整齊,傢具和日用器具不怎麼豪華,但都是中檔以上的。大部分獨身老人都是靠生活保護費和年金節儉度日的,相比之下,這位老人過著比較富裕的生活。
「天這麼熱,為什麼還蓋這麼厚的被子睡覺呢?」棟居一邊用手指量屍體上蓋被的厚度,一邊自言自語著。那條蓋被裡放著許多棉花,鬆鬆軟軟的很厚。
「上年紀啦,睡覺怕冷,才蓋這麼厚。」駒人警署一位叫福田的刑警滿不在乎地說。
「就算怕冷,把格子窗關得這麼緊,還蒙著窗帘,難道不會太熱嗎?」棟居連連擦汗。看看窗子,是兩扇朝南的格子窗,掛著冬夏兼用的淺茶色窗帘。如果說死者死去最多十天,那麼,就是八月五日前後死的。
「是啊,似乎蓋毛毯或毛巾毯就可以了,怎麼這麼怕冷?」福田歪著腦袋思考著,但他還是有些自信。一位警官叫來一個本樓居民模樣的男人。
「可能他同生前不一樣,請您仔細辨認一下。」
腐爛的屍體令人顫慄,男人嚇得不敢正視,被警察推著,戰戰兢兢朝屍首望去。
「肯定是奧山先生。幾天沒有看到他,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想不到死了……」男人面色蒼白地說。
「不是幾天,起碼一星期以上。」警官用責備的口吻糾正說,心裡暗想鄰居們如果對老人稍微關心一下,就不會這麼晚才發覺了。
「噯,是有這麼些日子了,都怪平時互相不往來。」男人搔著頭,喉嚨口「咕」的一聲噁心得想吐,慌忙捂住嘴巴。警官把他帶到外面繼續詢問。
蒼蠅和小蟲嗅到屍臭,紛紛從打開的窗口飛入,聚集在屍體上。公寓的走廊里和大樓前擠著許多瞧熱鬧的人。
光靠觀察屍體外表,還看不出致死原因。死者面部腫脹,這是腐爛氣體引起的。身上沒有致死外傷。頸部也沒有繩絞或手掐的痕迹。枕邊和室內沒有發現裝藥物的瓶或包裝物,不象是服毒死的。難道老人連臨終難受的現象都來不及出現,就在睡眠中突然死去了嗎?
但是現階段還無法確定是否他殺致死。由於死者是曲町警署組織的臨時偵破指揮部所查案件的牽涉者,所以駒人警署在處理屍體時很慎重。如果有他殺嫌疑,處理屍體時就要為以後驗屍活動提供方便,使偵破工作順利開展。
「哎呀!」正在屍體周圍觀察的福田大喊一聲。
「怎麼啦?」棟居看著他。
「這裡的『榻搨咪』蓆面上好象有指甲亂撓的痕迹。」福田指著蓆面的一處說。痕迹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仔細觀察,可以看出「榻榻咪」表面有很淺的起毛現象,就象在該處印上了淡淡的花紋。
「看來是新留的痕迹。」
「這個地方為什麼要撓它呢?」
兩人對視了一下,思考起同一個問題來。他們立刻查了死者的手指。
「指甲里果然嵌滿了草秸。」福田輕聲自語。指甲里留下了死者臨死難受得亂撓「榻榻咪」蓆面的痕迹,相反,屍體卻在被褥里端端正正地仰卧著。
「從屍體躺在被子中的位置來看,他的手指無論如何也伸不到『榻榻咪』的痕迹處。」棟居的話已經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奧山老人臨死時難受得抓撓了「榻榻咪」,死亡後有人再把他放到被褥里!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這麼乾的呢?抓撓「榻榻咪」可能是難受時的自發動作,也可能是外部力量強制所致。
至此,謀殺致死的嫌疑已很清楚,必須請指揮部偵察第一課和鑒別課驗查屍體。
偵察一課和鑒別課派員趕到現場,按照刑事訴訟法第二二九條,對具有非自然死亡嫌疑的屍體進行查驗。如果查驗結果加深了謀害致死的疑點,就要進一步實施一系列檢查。
偵察課出動的是那須班。在偵破黑人青年被殺事件中,棟居已經同他們熟悉。特別是那次去犯人家鄉時,棟居同橫渡刑警結成了好朋友,橫渡向棟居眨了眨眼,好象在說:又見面啦。
由於屍體已經腐爛,要確定死因很困難,必須求助法醫才行,於是屍體被送往醫院解剖。確定是屍體或是非自然死亡屍體(有犯罪致死的嫌疑),還是反常屍體(已經明確非犯罪致死)。
要鑒別上述三種屍體,就必須觀察屍體。但是除了非常明顯的他殺屍體,一般都不能讓警官擔任這項鑒別工作。觀察之後,要由所屬警署對現場以及屍體進行現場勘察、聽取第一發現者和目擊者的陳述,然後鑒定是三種屍體中的哪一種。在這些程序中,並不一定要請法醫來看屍體。但如果鑒定屍體不請法醫學專家,而請警察的話,這種做法是很危險的。有時發現屍首後,立即進行了觀察,並確定為非犯罪死亡,但往往有犯罪致死的屍體從中遺漏掉。
因此,對警察來說,在這個鑒別階段中的任務是——接到報告後首先報告偵察第一課,然後迅速趕到現場,觀察屍體外觀、周圍情況、聽取有關人員的報告等,再決定按照查驗規則還是屍體處理規則辦理。
總之,非自然死亡的屍體都由偵察一課處理,但是,在對這種非自然死亡屍體進行查驗時,雖然醫師在查驗中負有相當重要的責任,但根據刑事訴訟法及醫師法,可以不承擔對屍體的驗屍義務。此外,當查驗由檢察官或警官代理時,查驗的主要內容就是:屍體的周圍環境、死者衣著、攜帶物等,對屍體的整體觀察仍需委託醫師進行。檢察官和警官根據醫師的意見決定是否送法醫解剖。
在偵察一課到場的同時,奧山屍體就被送往監察醫院進行行政解剖,這是因為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