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柳那天來過之後,由起子整天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別那麼太放在心上。」町野安慰道。
「我說的會不會把他給出賣了?」
「那不是你的責任,你不過講了實話。」
「實話也許會把他推向懸崖。」
「那是他自己應該負的責任,你沒必要那麼苦惱。」
「他買的青蛙在殺人現場被發現,這……」
「不能說因為這個他就是嫌疑犯,青蛙也可能又送給別人了,也可能丟了被另一個人撿到了。」
「可我……總覺得做了一件對不起他的事。」
「他如果是清白的,怎麼說都沒事。你老這麼自尋苦惱,只能說明你懷疑他。」被町野一說,由起子唰地一下子好像明白過來。
「難道你懷疑他……」町野剛要問,又閉上了嘴。因為他馬上意識到問也不會有任何結果。由起子的情人把她拋棄了而找了另一個女人。他想知道那個男人拋棄由起子也許是出於一種好奇。但由起子從那個男人的作為中,肯定嗅出了一股殺氣。
「如果他是清白的,自然會有公論。如果不是,你想包庇也是包不住的。既然青柳已經追查到了這兒,不久就會查個水落石出。即便你不說。」
「我,害怕!」由起子渾身在微微顫抖。
「你沒什麼可害怕的。」
「我害怕!我自己……」
「你自己……?」
「我,在我的心底,一直在祈禱上帝會懲罰他!」
「由起子!」
「我,我恨他!可是自從見到了你,好像就好點兒了。」
「所以沒什麼害怕的。」
「可是從那天警察來了以後,憎恨他的心又開始抬頭。我的心好像又被他纏住了,好害怕!」
「再痛苦的傷疤時間也會醫治它,別太著急。」
「快,抱緊我,抱緊!」
「……?!」
冷不防,充滿女性氣味的肉體投到町野的懷中。他怯生生地伸出雙手抱住了她,感到她的全身在顫抖。
是的,由起子還在愛著過去的男人。為了從他那愛的亡靈束縛中逃脫出來,她讓町野緊緊地擁抱她。在町野的身體中,男人的慾望像洶湧的潮水在翻滾。現在正是抖掉她身上那個男人的陰魂、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的絕好機會!她也希望他這樣做!
但是町野沒有再往前跨出一步。他希望得到的絕不只是一個產卵體!
然而她現在想要做的正是想把產卵體和母體全部奉獻給他!町野終於明白了。
為了得到一顆新的產卵體並孵化它,他一直扛負著人間沉重的十字架!
眼看一顆沽白的產卵體即將被這沉重的十字架壓成碎泥。
由起子在町野的懷中呻吟著。
「為什麼你不……」由起子抬起頭。
「不行!」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
面對懷中把愛的心扉全部敞開的女性,他卻不能乘機而上。
也許正是擊退那個男人的極好機會,但町野頭上沉重的十字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一個曾經要親手殺死親生兒子的父親,結果把妻子也推向了深淵!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說了你也不會理解的!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還在愛著你的妻子?」
「是的,也不全是。」
「我要等多長時間?」
「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
「也許更長。」
「我喜歡你,現在就想……」
「那你還猶豫什麼!」
「人有一種控制能力,有時連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即使現在得到你,也並不一定好。我對你的愛我會珍重的。」
「你說你愛我了!」
「是的,我說了。」
「太好了!我可以相信你說的話嗎?」
「當然。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能隨便擁抱你。因為我不能把卵擠碎了。」
「卵?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充滿愛的卵!」
「噢,充滿愛的卵。」
如果沒有愛,被擠碎的卵也就無從談起。即使不顧十字架的重壓勉強得到了她,也不會切斷以前那個男人的陰魂。正像由起子一語道破的那樣,町野的十字架上就有妻子的亡靈。他不能保證什麼時候才能從這枷鎖中解放出來。
町野現在才醒悟到他是那麼深深地愛著由起子。這種愛每加深一步,他身上的十字架就加重一分。
新年以後,由起子和町野幾乎以半同居的狀態住在一起。由於他們一直沒有發生肉體關係,也許還是應該叫半同住更合適。由起子每周只是回自己家一兩次,取取信或郵件。
町野周圍的鄰居認為他拉回了個野女人,他也不做任何辯解,只說沒有發生那種關係,因為事實也的確如此。
現在他已經習慣了由起子在家裡。如果她一天不在,他就寂寞得不行。她帶來的衣服和雜物也越堆越多,這些東西和他的東西混在了一起,他已經不再把她當外人,而把她看成了家裡的一員。
二月初的一天,由起子回家去了。町野一個人在外面隨便吃了點兒,回到家裡,打開電視解悶兒。剛打開電視,電話響了,是由起子來的。
「現在幹嘛呢?」由起子問。
「正看電視哩,一個人看真沒意思。」
「我也是,我已經想好了,我打算徹底搬到你家去。」
「那太好了,一個星期才回去一兩次,搬過來也可以省去一大筆房費。」
「是呀,還得打掃衛生。如果你同意,我馬上就搬。你不後悔?」
「我正想問你呢!」
「我要是後悔一開始就不去了!」
「那也是,好事要快辦,越早搬越好!」
「下禮拜天就搬。啊,對了,我有一個裝錢用的小皮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了,裡面有我這邊的鑰匙,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鑰匙都忘了,進不去家門了吧。」
「還有一把備用的交給門衛了。」
「你稍等一下,我去看看。」町野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在她說的地方確實有一個小皮錢包。
「有。」
「太好了!我還以為丟了呢。明天我帶好吃的回去,今天晚上你先湊合一下吧。」
町野掛上電話回到電視機前,無意中朝錢包里看了一眼。裡面裝著幾張一千日元的紙鈔和一些硬幣,還有幾張百貨商店的彩券和優惠券之類的東西、和鑰匙放在一起。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他卻有一種偷看別人隱私的內疚感。
突然,從錢包里滴溜溜地掉出一個東西。他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個葫蘆狀的小玩藝兒。好像在哪兒見過!想起來了,是在高山買的紫杉雕葫蘆。
由起子怎麼有這個?既然她去過高山,身上有高山的紀念品就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單個的葫蘆好像沒有賣的,也許是六瓢系骰中的一個吧。可為什麼只有一個在由起子這兒呢?
「難道……」一個念頭迅速出現在腦際。
「不可能!」町野隨即打消了這種猜測。
然而另一個不祥的猜測又清晰地閃現出來。如果這個瓢是在公一被軋現場發現的那個六瓢系骰中的一個,那會怎樣呢?
「五瓢系骰」是不存在的,如果她是掉在現場的五瓢的失主,就等於說她在公一的被害現場。如果她是肇事者,通過以後的報道她當然應該知道被害者的身份,於是她開始接近町野,並潛入町野的家。可她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這種可怕的疑惑像暴雨前的陰雲在町野心中越積越厚。
像由起子這樣既年輕又漂亮的女性和町野住在同一個房間里,簡直是個奇蹟。町野感到每一天都是這種奇蹟的延長,可是,如果她是懷著特定的意圖來接近他,那就什麼奇蹟也不是了。
町野害怕這種奇蹟被否定。如果不是奇蹟,又是什麼呢?也許是贖罪吧。如果也不是贖罪,那麼像由起子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漂亮女性,怎麼會來到既沒有男人的魅力、也沒有財產地位、更沒有發展前途的町野身邊呢?!
如果這是她在贖罪,就等於說由起子是町野用妻子和公一的生命贖來的!他的慾望無時不在受到這種贖罪感的譴責。難怪她和他雖然睡在一張床上,可他卻從未對她的身體動過非分的念頭。
然而,一對抱著同樣贖罪感的男女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原想背著沉重十字架的只是自己一個人,沒有想到由起子也和他一樣也背著沉重的十字架。她的十字架也許比他的還要沉重。
是否把自己的想法向她挑明?那樣的話,也許會失去她。不,不是也許,而是肯定會失去。她不會與知道她是殺死了自己兒子的人生活在一起。
然而,現在沒有她,他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