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洗個熱水澡了。青柳伸著四肢悠閑地躺在自家的木澡盆里,慢慢感受著身體的疲勞在悄悄地退去。
案子沒有什麼進展,青柳決定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在搜查本部里實在沒法睡。
直到水都快涼了,青柳才從澡盆里出來。妻子一定做好了可口的飯菜在等著。青柳拿過毛巾在身上擦著。當他瞟了一眼那邊裝內衣的衣筐時,不禁「唉喲」了一聲。
衣筐上還搭著洗澡前脫在那兒的臟衣服!
「喂!拿一件乾淨的來!」青柳愛憐地朝裡面的妻子喊了一聲。妻子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疏忽」。
「啊!真對不起。」美千代一邊答應著一邊抱著衣服跑出來。也許是忙著做晚飯忘了吧。青柳把手伸進袖口,突然感覺不對,不由得又「唉喲」一聲。
「怎麼搞的!這是長袖的,現在是穿長袖的時候嗎?」青柳邊說邊往下脫。
「哎呀!對不起。」美千代拿來了「短袖」,臉上卻絲毫沒有對不起的意思。
「這不像你乾的事兒呀,怎麼回事?」青柳怏怏地說。
「你好長時間不回家,突然回來,我都有點兒不習慣了。」美千代有些不以為然。
換上內衣,青柳才覺得肚子餓了。坐在餐桌旁,妻子拿來了啤酒。
「一起來吧。」青柳說道。
「你先吃,我稍微收拾一下,馬上就來。」妻子說完又匆匆返回了廚房。
「好長時間不見了,還不一塊兒吃,什麼事那麼重要?」青柳覺得渴壞了,便自己倒滿了一杯。一口下去,不禁又皺起了眉頭。
啤酒根本沒有冰鎮。
看到妻子接二連三地出現「疏漏」,青柳想把她叫過來說幾句,但由於剛發生了「短袖衫事件」,便忍住沒再說什麼。好長時間才回家一趟,青柳不想和妻子吵架鬧得誰都不愉快。弄不好還影響第二天的工作。
好不容易廚房的事「告一段落」,妻子走進餐廳坐在了青柳的對面。
「來,先干一杯。」青柳把「溫啤酒」給妻子倒滿了一杯。他使了個心眼兒,看她到底說什麼。
「干!」兩隻酒杯「咔吧」碰了一下,咕咚咕咚一人喝了一大口。
美千代沒有任何反應,什麼也沒說。她是沒感覺到呢,還是裝糊塗呢?
青柳開始感到他們之間有一道鴻溝若隱若現。結婚二十年了。二十年來,也許因為沒有孩子的緣故吧,夫婦間從未吵過架、拌過嘴,他們二十年如一日,恩愛如初。
青柳因事故失去了左臂,她成為他的名副其實的半個臂膀支撐起了半邊天。青柳深深地感謝妻子,如果沒有她,他的工作一天也干不下去。他感到自己的家庭是天底下最幸福美滿的。
然而,今天晚上的「短袖衫事件」就像大地上的一股冷風在他們身邊驟然旋起,令人感到寒氣逼人。
起初,青柳認為也許是自己神經過敏,但同樣的「疏忽」以後又遭遇多次。
過去,凡是青柳喜歡吃的,她總是千方百計地滿足,可如今你不說,她就不動,甚至把他最愛吃什麼也忘得一乾二淨。
他愛喝濃咖啡加一塊方糖,結婚以來一直都是這樣。可是現在她每次端來都是清淡的,而且十分坦然地加入兩塊方糖。你說她一句,她就「啊,對不起!」便完事。過去上班前,她總是把衣服提前熨好備齊,臨出門前親手替他穿好。可現在不是缺襪子就是少領帶,有時甚至把破了洞的襪子和掉了扣子的襯衫也拿了出來。以前可以放心大膽地穿著去上班,可現在如果不事先好好檢查一番,說不定會在外面出什麼丑呢!
面對麻木不仁的妻子,青柳終於醒悟:她的心已經離自己而去了。
如果有孩子,妻子把心放在孩子身上還有情可原,可他們沒有孩子。那麼,妻子的心飛到哪裡去了呢?
青柳明白,美千代有了新的男人了。這個男人像幽靈一樣杳然潛入他們的生活之中。現在已是進退兩難。
真是太疏忽了!那個幽靈如此神速地掠走了妻子,而自己竟渾然不覺。
她開始越來越厭惡和青柳過夫妻生活,青柳更加證實了自己的想法。美千代不是那種能同時容納兩個男人的女人,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那種潔身感很強的女人。所謂潔身,就是對男人「保持自己的貞節」。但她最後終於拋棄了丈夫,選擇了別的男人。
青柳怒不可遏。
當然,此刻他並不知道是誰奪走了他妻子,這僅僅是他根據已掌握的「證據」所做的猜測而已。難道就這樣拱手相送了嗎?不!一定要撕破這個幽靈的真面目!然而他聽到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即使知道是誰,又能怎麼樣呢?她那被奪走了的心還會回來嗎?
在這種輾轉反側之中,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每天緊張的工作使青柳無暇顧及家庭的矛盾。
他在和社會邪惡搏鬥的同時,卻不得不提防後院的狼,擔心妻子像羊一樣被叼走。
有時,青柳甚至想把手頭的案子放一放,先來對付後院的狼。但是他的職業不允許他這樣做。
他越發感到妻子投來的是憎恨的目光,這目光告訴他,她不只是對丈夫失去了興趣。
她把身心全投給了那個男人,心裡已經沒有丈夫的位置,她的每個汗毛孔都透著憎恨。
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青柳對妻子的心理了如指掌:既然有了值得愛的新男人,幹嗎非要只為顧全夫妻名義而綁在他(青柳)的身上不放呢?這越發增加了她的憎恨。
但是她不知道青柳已經「知道」了。只要青柳還不知道,為了她的「貞節」,她是絕不會先提出分手的,否則,就等於主動承認了自己的不貞。她背棄了曾經對青柳發誓過的諾言,她不能把真相向青柳坦白,所以她憎恨青柳。她要讓青柳知道她已不愛他了,她要讓他自己提出分手。
不能讓她得逞!就這樣永遠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這是夫妻共同的煉獄!青柳決定默默忍受這份煉獄之苦。
然而,他的苦痛每增加一分,她的痛苦也隨之加重一分。
她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受到懲罰。然而,她正是這樣一個女人,寧願受到懲罰也要保持自己的「貞節」不受破壞。
一個偶然的機會,那個藏在美千代心中的幽靈露面了。
幾天後的一天,青柳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調查一個案子,順便來到了家裡,他想看看妻子怎麼樣了。
妻子不在家。也許是買東西去了吧。不,他轉念一想,肯定是和那個男的幽會去了。
突然電話響了起來,好像猜到他在家似的。
他走過去拿起電話。
「我是P飯店,請問是今井先生家嗎?」電話里一個聲音問道。
「不是,你打錯了。」
對方重複了一遍電話號碼。
「號碼沒錯,可這兒不是今井家。」
「對不起。」對方剛要掛斷電話,突然,一道閃念在青柳的腦間滑過。
「等等!這個人住在我家旁邊,也許為了傳呼留了我家的電話。他現在不在家,有什麼事告訴我吧,我會轉告他。」
「今井先生訂了3月8日的房間,我想打電話確認一下。」
「噢,3月8日。請問是什麼房間、什麼時候到?」
「是雙人房,下午三點左右到。」
「謝謝,我一定轉告。」放下電話,青柳深深呼了一口氣。今井一定是那個男人的化名。他無意中粗心地把美千代家裡的電話留給了飯店。可誰想到飯店會把確認電話打到家裡呢?
3月8日美千代和那個男的一定在飯店有約會。飯店是市中心的一家市內賓館。
那一天下午三點就去P飯店監視,揭穿那個幽靈的真面目!
然而,他聽到另一個聲音在反問: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即便抓住了那個人,她也不會回來了。美千代的性格難道你還不知道,那樣做只會使她更從容地投向那個人的懷抱。
也許早晚要和她分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青柳決定放棄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情報。
說來也巧,3月8日搜查本部接到報案:一名殺人嫌疑犯將於當天潛在P飯店。搜查本部決定立即行動,青柳作為第二梯隊參加,時間正好也是下午三點。
案子發生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條小衚衕,兩個小夥子和一個街頭流浪漢擦肩而過,流浪漢故意找碴兒。雙方由對罵開始動手,流浪漢打倒了一個,正要打另一個的時候,突然腹部挨了一刀倒在地上。兩個小夥子匆忙逃離現場。被害者雖然馬上被送往醫院,但終因流血過多而死亡。經過現場調查,案子被定為故意殺人。
現場發現了一張P飯店的住房預訂卡,卡上的預訂日期就是當日。客人姓名填的是「山野宏」,預定抵達時間是下午三點。
按照卡上留的電話打了好幾次,都沒有人接。
預定卡是不是嫌疑犯掉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