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在旺代 第六章 勝利以後的鬥爭

侯爵的確下到了墳墓。

他被人帶走。

在西穆爾丹嚴厲的監視下,圖爾格的地牢立即被打開。人們往裡面放了一盞燈、一罐水和一塊士兵吃的麵包,又扔進了一捆稻草。就在侯爵被神再抓住以後不到一刻鐘,牢房的門就在朗特納克身後關上了。

西穆爾丹做完這件事以後,便去找戈萬,此刻遠處的帕里尼埃教堂正敲晚上十一點鐘。西穆爾丹對戈萬說:

「我要召開軍事法庭。你不參加。你是戈萬家族的人,朗特納克也是戈萬家族的人。你們是近親,所以你不能當審判官。平等投票贊成處死卡佩 ,我對這事很不以為然。軍事法庭將由三名法官組成,一名軍官,蓋尚上尉,一名下級軍官,拉杜中士,還有我,由我主持。這一切與你無關。我們將遵守國民公會的法令,只驗明前候爵朗特納克的正身。明天是軍事法庭,後天是斷頭台。旺代已經死了。」

戈萬一言不發。西穆爾丹一心想著要處理的最後的事,走開了。他必須確定時間,選好地點。他像格朗維爾的萊吉尼奧、波爾多的塔利安、里昂的夏利埃、斯特拉斯堡的聖茹斯特一樣被視為典範,在處死犯人時必親臨現場,作為審判官來觀察劊子手的工作。

大恐怖的九三年是從大革命前的法國最高法院以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借取這些習俗的。

戈萬也有心事。

從森林中吹來一股冷風。戈萬讓蓋尚去發布必要的命令,自己則回到帳篷,帳篷位於林邊草地上,圖爾格腳下。他在帳篷里取出帶風帽的斗篷,將自己裹了起來。斗篷上綉著一個簡單的飾帶,按照共和國裝飾從簡的風尚,這條飾帶是總指揮官的標誌。戈萬開始在發動進攻的這片血染的草地上踱起步來。他獨自一人。大火在繼續燒,但已不引人注意。拉杜呆在那幾個孩子和母親身旁,而且似乎和母親一樣充滿母愛。橋上的城堡終於全部燒著,工兵們放棄城堡而忙於挖坑理死人和救護傷員;他們拆除工事,將房間和樓梯上的屍體搬走,打掃殺戮的現場,清除勝利的可怕垃圾。他們以軍人的節奏清掃戰後的戰場,像打掃房間一樣。這一切,戈萬都沒有看見。

他沉入遇想,偶爾朝缺口旁的哨兵看上一眼。西穆爾丹已下令加了雙崗。

在黑暗中,他辨出了缺口的輪廓,它離自己似乎在避難的草地大約二百步遠。他看見了那個黑洞口。三小時以前,戰鬥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他戈萬正是從那裡衝進塔內的。

工事就在這一層,關侯爵的牢房的門就開在這一層。缺口旁的哨兵看守的正是這一間牢房。

他的眼睛看著這影影綽綽的缺口,耳邊像喪鐘一樣不斷響起那兩句話:「明天是軍事法庭,後天是斷頭台。」

大火已被控制,工兵們將能弄到的水都倒在火上,火併未順從地熄滅,還不時地吐出烈焰。天花板有時發出爆裂聲,樓層一層壓著一層地迅速倒坍。陣陣火苗飛騰起來,彷彿是火把在甩動,閃光中可以看見遠處的天邊,圖爾格的黑影突然變得無比龐大,一直延伸到森林。

戈萬在這個陰影中,在進攻的缺口前慢慢地來回踱步。有時他用兩手交叉抱著戴著軍風帽的後腦勺。他在遐想。

戈萬的遐想深不可測。

他眼前剛剛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變化。

德·朗特納克侯爵改變了容貌。

戈萬目睹了這種改變。

他從未想到什麼錯綜複雜的事情能產生這種結果。即使在夢中,他也想像不到會出現這等事。

這件意外,這種傲慢地與人開玩笑的意外,使戈萬震驚,以致他久久不能釋懷。

他面對的是由不可能性變成的現實,明顯的、確鑿的、無法迴避的、毫不容情的現實。

他,戈萬,他該怎麼想?

不要搪塞,要得出結論。

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他無法迴避。

是誰提出的?

是事件。

而且不僅僅是事件。

事件是千變萬化的,當它們向我們提出問題時,永恆不變的正義命令我們作出回答。

雲向我們撒下陰影,雲後有星星,它向我們撒下光明。

我們既無法避開陰影,也無法避開光明。

戈萬在受審訊。

他在接受某人的審訊。

某個可怕的人。

他的良心。

戈萬感到心中的一切都動搖了。他最堅定的決心、最認真的許諾、最不可改變的決定,這一切都在他意志的深處動搖了。

這就是心靈的震撼。

他越想剛才目睹的事,就越加驚惶不安。

戈萬是共和派,他相信絕對性,而且身體力行,然而剛才出現了一種更高的絕對性。

在革命的絕對性之上,是人性的絕對性。

無法迴避正在發生的事,事情很嚴重,戈萬也被牽連,他是其中一部分,他無法逃避。儘管西穆爾丹對他說:「這與你無關」,他卻感到自己像一株即將被連根斬斷的樹。

凡人都有根基。根基一旦動搖就會產生深刻的惶惑。戈萬就感到這種惶惑。

他用兩手緊抱著頭,彷彿想從腦中擠出真理來。明確眼前的處境並非易事,使錯綜複雜化為簡單明了談何容易。他眼前有些可怕的數字,他必須從中求得總和。對命運作加法,令人眩暈!他在嘗試,要向自己交賬,要集中思想,理清所感到的自身的阻力,回顧種種事件。

他對自己闡述事件。

誰沒有這種經歷呢?在緊要關頭作自我審視,自我詢問,為了前進,也許為了後退,該走哪條路呢!

戈萬剛剛目睹了奇蹟。

與世間鬥爭同時發生的是天上的鬥爭。

善與惡的鬥爭。

一顆猙獰可畏的心被征服了。

人既然有種種惡習:狂暴、謬誤、盲目、頑固、傲慢、自私,那麼,戈萬剛才看見的就是奇蹟。

人性對人的勝利。

人性戰勝了非人性。

通過什麼手段?以什麼方式?人性是如何擊敗憤怒和仇恨這個巨人的?它使用了什麼武器?什麼戰爭機器?搖籃!

戈萬感到頭暈目眩。這是全面的社會戰爭,一切仇恨,一切報復都在進行大搏鬥,動亂處於最黑暗、最狂暴的時刻,罪惡肆虐,仇恨蒙蔽一切,一切都成為鬥爭的炮彈,混亂達到極限,以致人們不知何謂公正,何謂正直,何謂真理,就在此刻,揭示心靈奧秘的未知卻突然出現,並且使超乎人間光明與黑暗的那個永恆光芒大放異彩。

虛偽與相對性在進行可悲的較量,在它上方的高處突然出現了真理的面孔。

人們看見了三個可憐的孩子,他們幼小,不懂人事,無人照管,無父無母,孤立無援,正在牙牙學語和微笑,但他們受到種種妖魔的威脅:內戰、以牙還牙的報復、可怕的鎮壓邏輯、謀殺、屠殺、兄弟殘殺、狂怒、積恨;人們看見一場蓄謀殺人的可恥的大火流產、失敗了;人們看見殘酷的預謀被打亂、被挫敗了;人們看見古舊的封建暴虐,根深蒂固、毫不留情的傲慢,所謂的戰爭需要、國家利益等等無情老人的偏見都在初入人世者的藍眼睛前消失了,其實這很簡單,初入人世者沒有作過惡,因此他就是正義,他就是真理,他就是純潔;上天的巨大天使正是在幼童身上。

這個景象是有益的,既是忠告又是教訓。無情戰爭的狂熱戰士們突然看見在一切罪行、侵害、狂熱、謀殺面前,在點燃火刑堆的復仇行動和舉著火把的死亡面前,在大量的罪惡之上,出現了這個無所不能的威力——天真無邪。

天真無邪取得了勝利。

人們可以說:不,內戰不存在,野蠻不存在,仇恨不存在,罪惡不存在,黑暗不存在;只要有孩童這個曙光,便能驅散這些鬼魂。

在任何戰鬥中,撤縣都不曾如此顯而易見,天主也不曾如此顯而易見。這次戰鬥的場所是良心。

朗特納克的良心。

現在戰鬥重新開始,也許更為激烈,更具有決定性,戰場是另一個良心。

戈萬的良心。

人是多麼奇怪的戰場呵!

這些神靈、魔鬼、巨人——我們的思想——操縱著我們。

這些可怕的交戰者們往往踐踏我們的心靈。

戈萬在沉思。

德·朗特納克候爵曾經被圍困,被堵截,被置於死地,不受法律保護;他像是籠中獸,鉗中釘,被禁閉在自己的窩窟里,被鐵與火的高牆從四面鎖住,然而,他卻逃了出去。他實現了逃跑的奇蹟。在這場戰爭中,最困難的創舉莫過於逃跑,而他成功了。他又贏得了森林,以它作掩護,又贏得了地盤以進行戰鬥,又贏得了黑暗以銷聲匿跡。他再次成為令人畏懼的行蹤不定者、兇險的漫遊者、影子部隊的統帥、地下軍的首領、樹林的主宰。戈萬贏得了戰鬥,但朗特納克贏得了自由。從此以後,朗特納克可以安安全全地任意活動,隨意挑選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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