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沉沉黑夜

人們用「阿爾卑斯山的五月」來形容生機勃勃的美景。點綴著殘雪和岩石的群山襯托著蔚藍的天空,青翠欲滴的新綠從山麓由密漸疏,伸向山腰。上面,山毛櫸和白檜樹林上的積雪融化幾凈,滴下的水珠匯成一股激流直瀉而下。

遙遠的山谷深處傳來雪崩一樣的轟然巨響,柔和的春風輕拂著人們的面頰。順風飄來知更鳥和玻璃鳥歡快的叫聲。

春天的山嶺充滿著希望和甦生的喜悅。

貴久子把準備攀登阿爾卑斯北坡的影山送到隱士村的途中,喜出望外地飽覽著令人心醉的五月的阿爾卑斯山。

他們是頂著晨星從奧村田山莊出發的。清晨的積雪凍得硬梆梆的,登山釘鞋踩上去錚錚作響。可是要等到日上三竿,氣溫升高,積雪融化時,就有點寸步難行了。所以,他們想趁早多趕些路。

若是往年,這時徒步前往隱士村也不成什麼問題。可今年積雪很多,由於擔心雪崩和山石崩塌,貴久子決定中途返回。同行的還有前來護送她的山莊的年輕人。

K小溪發源於隱士村,左岸的山毛櫸林中有一條小路。沿著小路往前走一點,有一個發電站的入口。在那裡,山路跨過一座小橋拐向右岸,然後離開小溪向山腰盤旋而上。陡峭的石階和鐵索依稀可見。下面的深谷里小溪淙淙作響,多虧夜色沉沉,看不清腳下的景象,否則可能腿都會打顫的。

這一帶幾乎沒有雪。走了不久,樹林絕跡,出現了河岸的丘陵。四周是黑壓壓的群山,東方山脊的上空露出薔薇色,眼看著發出越來越強的光芒。曙光尚未照到的山蜂,象是在竭力承受著某種壓力,蘊藏著即刻就要迸發的可怕能量。

「真壯觀啊!」影山滿足地說。

他們又鑽進了山毛櫸林,向前沒走多遠,山路變成緩下坡,現出了兩條小溪的匯合點。在略為開闊的河灘上,視野更加寬廣了。

「到匯合點了。」

K溪在此分為右左兩條小溪。影山將從這裡沿右面的一條前往隱士村。太陽升起來了。

貴久子一瞬間覺得群山似在翩然起舞。山腰的殘雪象是融入了朝陽的薔薇色,染上了令人心醉的鮮艷色彩。鋸齒狀的群峰襯著漫天霞光的天空,隨著高度的下降,針葉林變為闊葉林,樹葉泛起一陣陣綠色的波濤,洋溢著萬物復甦的生氣。

貴久子決定送到這裡回去了。

「請多保重。」

「我後天傍晚回來。別忘了,明天晚上九點發送燈光信號,你可要等著啊。」

映染著山峰的朝陽徐徐上升。兩人在充滿金色陽光的山谷里握手道別。

「那麼,再見了!」

影山有些痛苦地避開不期而遇的目光,毅然拔出了手,向著高山走去。他沒有回首顧盼,象一個奔回家中的孩子那樣走向隱士村。貴久子用祝願的目光,目送著影山的背影。他肩上斜挎冰鎬,背著裝有登山用具的背囊,漸漸消失在叢林之中。

這時,貴久子不禁衝動地想到:「等他下山來就結婚!」

「該走了吧?」

直到小店的年輕人發話,貴久子還在深情地凝視著吞沒影山的叢林和橫在上面的冷酷的岩壁的陰影。在北側背陰的山谷里,仍籠罩著濃重的霧氣。

當天和次日一整天,貴久子都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的目光從山莊越過山脊眺望著披著白雪的北峰絕頂。想到二十七日夜九時影山就要從那裡發來信號,更加難以忍耐。此時此刻,影山正在同北坡的峭壁苦鬥。他不會碰上滾石吧?不會趕上雪崩吧?那繩索不會斷吧?那釘在岩石上的釘子似的東西不會拔出來吧?——貴久子的腦海里交織著這些擔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送走影山的那天夜裡,她夢見影山從峭壁上墜落,摔得粉身碎骨。她一下子驚醒了,雖然阿爾卑斯山的夜晚十分寒冷,可她卻嚇出了一身汗。

「別那麼擔心吧!影山會幹得很出色的。」

跟他們到兩溪匯合點的小店的年輕人忍不住安慰她說。他叫小正,是店老闆的兒子。

「著急也沒用,我領你到附近轉轉吧。」小正善意地提議說。的確象他所說,一個人急出火來時間也不會縮短。於是,貴久子為了散心,接受了他的邀請。那時正處於「黃金周」和開放山林期之間,小店很清閑,沒有其他住客。

小正把貴久子帶到了山莊後面視野開闊的高地上。這裡由於地勢較高,沒有茂盛的山毛櫸林,擋在K岳和山莊之間的側峰變低了,所以能清楚地看見主峰的山頂和赤壁上部。

他們頂著五月近午的驕陽抬頭仰望,赤壁看起來象要壓下來一樣。白色的頂峰和下面紅黑色的岩石形成了令人生畏的對照,活象個不許任何人涉足頂蜂的兇惡的看守人。形成陰影的地方大概就是峭壁的突出部。

「現在他登到哪兒了?」貴久子目不轉睛地望著赤壁,向小正問道。

「因為他必須避開突出的岩石,從這裡恐怕看不見他。」小正朝著赤壁仰起他那被太陽晒黑的臉,眯著眼睛又說道:「如果登山順利的話,今晚六點就能到達頂峰。」

周圍山鳥的鳴囀熱鬧非凡。小正為了給貴久子解悶,就告訴她這種叫聲是燕雀,那種是山喜鵲。

山樑上湧出雲朵,颳起了輕風。

「該回去了吧?」小正催促道。

「啊,那是什麼?」

向山莊方向邁步的貴久子突然停下腳,發現了一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常景物」。

「噢,那……」

小正發出了有點為難的聲音。但他還沒來得及佯作不知地說句「那裡什麼也沒有,」貴久子已經向那邊走去。

「象是墓地。」

在高地盡頭稀疏的白樺樹間,凌亂地立著墓碑似的壘石和用樹木削成的墓標,上面還寫著什麼字。經過長時間的風吹雨打,很多字跡已經難以辨認了,但其中也有新寫的字。

「長眠在此的愛山者……」

貴久子讀到半截讀不下去了,這確實是墓標。

「……這些都是在K岳附近遇難的人的墓,不知不覺已經變得這麼多了。」

小正看到已遮掩不住,無可奈何地介紹著。不過,他還是省略了重要的說明,那就是埋在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北坡峭壁遇難的。

影山單槍匹馬向北坡峭壁挑戰時,小正並未感到有什麼不吉之兆,他只是想讓貴久子別過分擔心。有影山那樣的技術和經驗,是不會出問題的。小正很信任以「阿爾卑斯登山家」而聞名的影山。

壯觀的晚霞燒紅了西天,山色漸暗了。據天氣形勢預報,目前正處於極強的高壓圈內,一般來說是連續的好天氣。因為最可怕的是雲遮霧繞,看不見山,所以現在倒不用擔心天氣。

日落後,貴久子再也不能平靜下來。吃過晚飯,儘管時間尚早,她卻不知出入了陽台多少次。

「怎麼了?」

小正問道。但貴久子沒有告訴他信號的事情。那是她和影山兩人之間的秘密。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從那與星辰相接的阿爾卑斯山巔向自己一個人發送的美好的燈光信號。

只有自己認識,只有自己回答,這才是連接著天地之間的信號的意義。貴久子不厭其煩地檢查手電筒。如果急用之時出了故障,那可就哭都哭不出來了。

每十五秒閃一次,打四次後停三十秒再發送同樣的信號。她反覆練習影山教的通訊方法,現在不用看錶也可以準確發送了。

劃破夜空、在山腳和阿爾卑斯山巔進行燈光對話,那是多麼美好動人的情景啊!

「我愛你!」

「我也愛你!」

那時,我一定要藉助燈光明確地回答他。時至今日,自己雖想表示出心中的愛慕之情,但一直沒說出口來。一方面是出於害羞,另一方面也有對真柄的顧慮。

然而,影山現在正攀登在險峻的懸崖峭壁上,準備從最高處向自己表白愛情。或許,他正是為了這次表白,才以生命為賭注攀登那懸崖峭壁的。對,肯定是那樣!

他只是為此才甘心忍受孤獨而危險的數十小時。你的孤獨很快就要結束了。為了使你知道這一點,我現在要清楚地回答你——「我愛你!」

終於快到盼望已久的九點了。貴久子拿著手電筒,提前三十多分鐘等在了山莊的陽台上。五月的白晝很長,但到七點半左右天就完全黑了。按照計畫,影山至遲也要在六點鐘前後到達山頂。那樣的話,也許在天黑的同時就發回信號。

在厚重的天鵝絨般的夜空下,蜷屈著黑乎乎的群山。閃著冷光的繁星布滿天空。但由於被山影遮擋,又沒有月亮,星光反而加重了夜的黑暗。夜色之中,白天層巒疊翠的山脈成為一塊巨大的鼓包,擋住了人們的視線。

離約定的時間多少還差一些,但貴久子已經向K岳那邊打了幾次燈光信號。山峰保持著沉默,仍舊是一片黑暗。

「還沒到約定的時間呢。」

她自言自語地說,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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