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獨裁王國

味澤岳史有一套特殊的本領,他身體有如立地金剛,按說要是找個更好的工作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卻偏偏挑選了這個行道,而且一干就是近兩年。這是因為這一行與以前所乾的截然相反,而更主要的是他打算折磨自己。

中途,他曾幾次想撒手不幹,但每當這時,他都咬緊牙關忍耐下來。其實,也沒必要非忍耐不可,干現在這一行,都是無情無義之人,非但談不上情義。連公司也把他們當消耗品使用,不時招收一些新的工作人員。

味澤岳史是羽代市菱井人壽保險公司羽代分公司的外勤。當人壽保險公司的外勤,是他作為「第二次人生」而挑選的職業。說他幹這一行的動機是同以前的工作唱對台戲,那是因為以前的職業與人壽保險格格不入,也就是說,只要干以前那行,就不能加入人壽保險。

以前那一行是生命不保的危險工作,現在挑選的正好與其相反,可是,雖說沒有生命危險,遭受的屈辱卻是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眼下,沒有一戶人家歡迎人壽保險公司的人去勸誘訪問,只要一聽到保險二字,就說「夠啦!夠啦!」給你來個閉門羹。

進門給個閉門羹尚且算好的,最近,許多人家門前掛出了「謝絕推銷」的「禁令牌」,根本「不許進門」,這種人家連電鈴也按不得。

在居民區、公寓里要是有一戶掛出這種禁令牌,其他居民立即效仿,這也說明推銷員如蠅蟻之多。當然,推銷員若是因條令牌就垂頭喪氣、偃旗息鼓,那就根本作不成買賣了。

如果無視禁令登門拜訪,有時就會被兜頭潑冷水。

於是,保險公司指示外勤人員改變戰術。放棄直通通的勸誘,使用調查卡或徵求意見等迂迴方式接觸。可是,憑這點小伎倆,如今的客人是不會俯首上鉤的。

為了勸誘人們加入保險而漫無計畫地「闖入」陌生人家裡,是種事倍功半的笨拙辦法。初出茅廬的外勤員首先走訪的地方,照例是親友。在親戚、朋友、熟人中串一串,憑面子可以請他們加入保險。但不出三個月,親友就串遍了。經親友們的介紹,能開闢新的戰區固然更好,不過,過不了一年左右,這類外勤員就會像磨爛了的破鞋一樣被棄於路旁。

在這個城市裡,味澤本來就舉目無親,一開頭就不得不施展「闖入」的手段。不過,這倒使他老早就養成了耐性。

因為一旦把親友走訪完,這些推銷員也就氣數已盡,漸漸被公司罷免,其中好歹能苟延殘喘下來的,就是從開頭就投身於「闖入」的寒流中,名副其實地闖開了路子的人。

在過分的屈辱下,有時感情一衝動真想幹掉對方,而味澤所以能抑制住感情衝動,不妨說是對自己以前乾的那行工作的反擊。

闖進去被趕出來,再闖進去又被趕出來。開頭那段時間,有親友的同行們都功譽滿載,而味澤卻兩手空空。分公司的部長對他冷嘲熱諷地沒個完。

「要是就此撒手不幹,自己就完了。」味澤這樣激勵自己。

一天,味澤頂著禁令牌冒然闖進了一家,在那裡接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委託。那家主婦好似沒在家,出來的是位四十來歲的男人。也許他正在午休,披著睡衣來到門口,一聽是來動員加入人壽保險公司的,就破口大罵起來。

味澤惶恐萬狀、狼狽不堪,轉身正要溜走,不知何故那個男人又從背後叫住了他。

味澤扭頭一瞧,那人和方才簡直判若兩人,臉上堆出了頗為尷尬的笑容,對味澤說。

「有件小事,能否勞駕一趟?」

「幹什麼呀?」味澤一問,那人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個圓圈說。

「去藥房。喏!買這玩藝兒。」

「那是什麼?」

「你到藥房這麼一比劃就行了,一千元足夠,錢你先給墊著。」

真是莫名其妙的差使。味澤姑且來到藥房,照他說的那樣一比劃,藥房店員立即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遞過一個包好的小盒。

這時味澤才恍然大悟,那人讓自己乾的是何美差。這次跑腿,竟是買避孕工具!想必是那男人要和妻子同房時,發現避孕工具用完,偏巧這時味澤登門來訪,自然成了及時雨,便託付給他。這真使人哭不得笑不得氣不行。

把那盒東西給他後,那人掏出一千五百元錢和一張名片說:「本人雖然已加入了足夠的保險,不過你還可以來公司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保險。」名片上印著羽代市大名鼎鼎的夜總會總務科科長的頭銜。

這件事成了開端,味澤頭一遭爭取到了保險合同,但憑這樣的機會是遠遠不能完成公司下達的苛刻定額的。

某公寓住著一個女人,大概是個私匿的情婦,養著一條愛叫喚的德國尖嘴狗。味澤看出她有加入保險的意思,就三番五次登門動員,那女人含著別有用心的微笑說:

「我正要求您一件小事呢!」

「什麼事呀?只要我能作到一定效勞。」

味澤盡量裝出恭維的笑臉回答說。

「真的?你可別騙我!」

「要是我辦不到就不好說了。」

「簡單得很哪!你辦得到。」

女人用嬌滴滴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味澤,味澤有了某種預感。聽老外勤員說,有的女人日子冷清,禁不住慾火如焚,常在暗中與男外勤員尋歡作樂。

只要雙方守口如瓶,顧客就有了理想的情夫伴侶,而對外勤員來說,用肉體賺來的主顧也是最踏實不過了。對味澤這樣健壯的男子來說,也可以把積蓄的慾望發泄出來,這真是一舉多得的妙法。

眼前這女人,體態豐盈,確實招人喜歡。味澤所以熱心前來走訪,也不單是為了工作。

聽那女人說「您辦得到」,這話正合了心中的鬼胎,味澤渾身越發痒痒起來。

「我想讓丘比特 在您那兒呆四五天。」

「丘比特!」

「是呀!我要和我的那位出門玩去,不過呢,總不能帶著丘比特呀,可是,又沒個地方能長期寄存,真愁死人了!您要是肯幫忙,我想,丘比特也跟您熟了,不會出差錯。」

味澤這才弄清對方未明說的意思:「丘比特」這個聽起來怪嚇人的名字,其實就是女人那條心愛的狗,她的意思是打算在和男人出門旅行期間,把那條心愛的狗交給味澤代養,這和他琢磨的好事差了十萬八千里,味澤不由苦笑起來。

「噢!那就拜託啦。吃的嘛,我給您留下它喜愛的食物,您每天喂它兩三頓就行了,我想絕不會給您添很大麻煩。」

女人彷彿把味澤的苦笑看成了應諾的表示,生拉硬扯地交待開了。

「還有,您每天得帶它出去散步一次。好嗎?現在市公所、保健所對小寶貝的大小便都管得挺嚴,所以您別忘了帶塑料袋。對您的報答嘛,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可以考慮您那保險的事。」

女人越發放肆起來。

那女人旅行一回來,就說服男人。加入了一百萬日元的保險,遇到災害,保險金是二十倍,保險金領取人當然是女人自己。味澤對那女人的生意經驚嘆不已。但總算又取得了一項合同。

不過,這類合同還附帶了日後的服務項目。打那以後,那個女人一出門旅行或外出,就把狗寄放在他那裡。

不光如此,還產生了一些副產品。那女人可能到處作了宣傳,到味澤這裡寄貓存狗的人與日俱增,有人不僅外出時前來寄放,就連領狗出去散步也讓味澤代勞。

不過,由於這一招,味澤的工作也漸漸有了起色。

當人壽保險公司的工作多少有些眉目的時候,味澤外出了幾天。對公司他隻字未提到何處去。回來的時候,他領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味澤把小女孩送進了市內的小學,和她一起生活起來。

小女孩是個孤兒,寄養在母親的遠房親戚家裡。以前,味澤曾對那房遠親說過,想把女孩作為養女領走,女孩的這個親戚,家境貧寒,沒有餘力養活這個幾乎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遠親之女,所以他們很歡迎味澤把她當養女領走的古怪要求,他們根本沒去懷疑味澤說自己是父系親屬的那套話。能減少一張嘴吃飯,也就使他們心滿意足了。

小女孩老老實實地跟著味澤來羽代。她名叫長井賴子,今年十歲,兩年前父母被人殺害以後,就忘記了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後來,她慢慢地會寫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了,在學習上記憶力還行,智商數也是優等,因此,上學念書也順利還沒什麼妨礙。

味澤領來了女孩,慢慢安頓好在羽代的生活後,又秘密地跟蹤起一個人來。就在這種跟蹤工作如同蟲豸爬行那樣緩慢進行的時候,想不到天賜良機,讓他一下子就和那人接觸上了。

爸爸創辦的《羽代新報》,內容已完全變了質。在越智朋子看來。那不是變質,而是墮落。羽代市已完全腐敗了,就像一塊充滿臭氣的污泥。爸爸曾孤身抨擊過市政的腐敗,那種朝氣,在報社裡已蕩然無存。現在的《羽代新報》已經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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