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同窗四年最後的一個暑假啊!」
四個年輕人圍坐在篝火旁,篝火把魚崎美彌子的半邊臉照得微紅。山谷的夜晚涼風嗖嗖,寒氣逼向四個青年人的背脊。這個地方,八月底已是秋涼氣候了。
「我想暑假雖然年年有,」北杉隆章接過美彌子的話頭,感慨萬分地說,「但是,從明年開始,我們就已告別了它啊!」
「就是有暑假,也不會有這麼美麗的暑假了吧!」家田干朗長嘆一聲。
「應該說是我們青春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隅野剛士深情地仰望著長空,滿天星斗,映著一堆小小的篝火,高掛在四個青年人的頭頂上。四個人沉默著,心裡充滿了感傷的情緒。火堆噼噼啪啪地響著,加深了寂靜的氛圍。四個人以四種姿態在不斷地回顧著四年來的生活。這四年來他們是愉快的、充實的。但又必須分別,必須各奔東西。隨著分別的臨近,他們越來越抑鬱苦悶。
北杉好象要抖落感傷似的,昂然說道:「能說青春已經逝去了嗎,我們還年輕,今後讓我們象柴火一樣儘快地在四面八方燃燒起來吧。」
篝火還剩著點點火苗在搖晃,快要熄滅了。
「終於從今天開始,就正式演出人生的活劇嗎?撒下去的種子能開出什麼花呢?」
家田往火堆添上柴禾。散落的火星,瞬間就淹沒在黑暗中了。
「能開花就好了,也許一生也開不了花。」
隅野心事重重地說了一句。他在主攻司法,在年輕而充滿希望的同時,也感到有沉重的壓力。所以他顯得很不自在。自己的力量果真有那麼大嗎?在社會上能適應還是不能適應呢?隅野的擔心正是他們的共通之點。當他們向學生時代告別之際,一個個提心弔膽地佇立在實際社會的門前,希望與不安交織在一起。
不一會兒,美彌子改變了這種沉悶的氣氛,她鼓勵大家說:「沒有問題,一定會開出燦爛的花朵!」
「美彌子小姐已經能開大花兒了。」
北杉把一雙出神的眼睛從火焰上移開,灼灼地望著美彌子。家田、隅野也把視線一齊集中到美彌子身上。
「討厭,那樣盯著看人!」
美彌子不自覺地把身子彎下去。這樣一來,倒更加誘惑男伴們了。
「美彌子小姐一畢業就要結婚吧?」
「是那樣吧。」
「究竟什麼樣的男人能成為美彌子小姐的丈夫呢?」
「什麼樣的男人也不要嫁。」
「英雄所見略同。」
「美彌子小姐不應該結婚。」
三人你言我語隨便地對美彌子訂下條約來。他們都一樣對美彌子如醉如痴,憧憬著那一場好夢。美彌子是他們崇拜和信仰的女神。這位年輕的女神,能和地上的凡人結婚、生孩子、維持家庭之類的經營,簡直是不能容許的!
「北杉、家田、隅野,你們突然說些什麼呀!」美彌子不好意思地問了一句。
美彌子是三位騎士永不衰竭的話靶子。她和他們一比三,占絕對劣勢。
「美彌子小姐,和我們約定,絕對不結婚!」
作為三人的代表,北杉對美彌子提出了無理的要求。
「沒關係,沒有人會娶我的!」美彌子笑著把話題岔開去。
「你別敷衍,在這兒說的話,希望你記住,絕對不能結婚!」
家田接著北杉的話,也要求執行這個約定。
但美彌子以不完全贊同的態度說道:「如果不是那麼想結婚的話,就不結好了。」
網野緊盯著說:「能發誓嗎?」
「我發誓!向我們的友情!」
本來執行和提出約定的雙方都沒有真心堅持的意思,但是,說著說著,使這原來十分脆弱的倡議,倒帶有了幾分真意。
美彌子清楚三個騎士對自己的戀慕,因此越熱情讚揚,就越感到痛苦。和他們中間的無論哪一個相遇,都會產生愛情,都將是一對情深愛篤的伴侶。但是,要是一比三的相遇,在他們中間無論選擇誰都是困難的。
四年大學生活期問,她和他們都相處頗好。作為女性特有的圓通和溫柔,使得男夥伴們從來不為其熱心的目標而弄得不愉快。她始終端端正正地蹲在男夥伴們關心的中心位置。然而眨眼之間,四年就晃過去了。
美彌子進大學時她母親就對她說:「你和男孩子不一樣,女孩子進大學就象是人生休假。女孩子最自由的只有學生時代。如果一結婚,一切都交給丈夫了。生了孩子,就被孩子纏住了啊!趁現在精力充沛之時,好好玩玩吧。」
美彌子覺得這都是母親的舊觀念。結婚並不表明女子就是男人的所有物。即是結了婚,她自信女的也還有自由。但是,一看到母親為了自己和父親,把全部的人生都獻了出來,不但不後悔,反而挺高興,她就聯想到自己。如若自己結了婚,會不會成為母親的複製品呢?她又被這種不安羈絆著。
這種不安對於不現實的約定,也許會起作用吧。
美稱子終於結束了對「人生休假」的回憶,十分留戀地說:「我們都還能見面嗎?」
「如果想見,什麼時候都可見到。」北杉用力強調說。
家田面對美彌子,接話道:「不是和你一對一相會的意思吧,是指這種意思的旅行嗎?」
「如果能這麼自在地旅行的話……」
隅野的聲音變成了詠嘆的調子,雖然窮得叮噹響,但時間有的是,扛著帳篷和糧食,好象是去追逐高飛的雲彩。即使沒有吃的喝的,他們也感到很有趣,他們可以自己募捐。即使背包里空了,他們心中也會塞滿在各地獲得的紀念。這是一種奇特的「青春武士修行」。
「即使這種旅行太傻,畢業後五年或十年,如果能再聚到一起,也還是想遊玩一次呢。」
「一言為定。現在我們就約好。」
「倘是夏天,能順利請到假嗎?」
「會的,愉快地走向社會吧,我們等待著這一天。」
四個年輕人此刻頑皮傷感地在暢談著走向社會舞台的前奏。
篝火熄滅了,火灰四處飛舞著,夜更深了,星星好象在按照各自的方向變換著位置,更加貼近地面了。
四個年輕人是東京東都大學四年級的學生。雖然不在一個系裡,但卻在一個小組裡活動。這個小組便是「民間故事愛好協會」,大學裡沒正式承認的。
對民間故事抱興趣的這四人,又聚集又發動,一時間會員發展到十多人,照看就要升格為正式小組了,但沒過多久,會員相繼離散,還是他們四人了。
即使剩下他們四人,也好象在正兒八經地培育著「民間故事愛好會」,不過並無多少積極意志去留給後輩的一點什麼的意思。以魚崎美彌子為中心聚集起來的,觀點頗鮮明得協會,競爭的對手可以說不少。就是因此之故,其他的小組諷刺他們是「魚崎美彌子愛好會」。
愛好會的宗旨是收集埋藏在全國各山村、島上和一切偏僻地方的民間故事。它包括神話、傳說、故事等,有時也調查一些迷信、禁忌、妖怪、信仰和祭祀等等的內容。凡是帶有當地人生活史強烈和思想感情的故事,都加以發掘,藉以了解民族演變的歷史。
和這次休假一樣,以往每次休假他們都是在日本偏壤山村度過的,特別是有美麗漂亮的美彌子在場,不愛說話的老年人,也講出了他們久已忘卻的故事給她聽。因此他們挖掘出不少埋藏在民間的傳說和故事。
巡遊鄉村、島嶼收集來的民間故事,加在他們的學業里,也是他們青春時代的一座紀念碑。
如果走向社會後,這些優秀的民間故事,在毫無關係的領域裡會怎樣呢?還有存在的可能嗎?如此看來它們就更成了一座難得的青春紀念碑。
在實際生活中沒有一點用處的東西,當人在殘酷的拼搏中碰得頭破血流時,或許能成為一種精神安慰吧。
但他們並沒有認識到這些。以民間故事為媒介聚到一起的四個年輕人,其間聳立著美麗的女神。她是他們青春的象徵。
供著女神的三個男孩子有競爭的意味,但是沒有奇異的對抗心。與其連累女神受害,不如和她結成友情划算。
如果她只是作為玩偶的對象,那就非常可怕了。因為這樣,這種愛的爭奇,不能傾心;她只是作為神的化身,對同一宗教的信仰,把三個男人緊緊地連結在一起了。
告別青春的女神之時,對於他們來說,真意味著青春時期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