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都市浮萍

對於新宿方面提供的參考意見,代代木警署並非刻意視若無睹。只不過多數警官認為,雖然細矢兇案與六年前計程車司機遇害的案發現場恰好吻合,但僅憑此點便將兩者聯繫起來,未免太過牽強。

那須警部也確實注意到,死者細矢的跑車及遺物中並未發現黑金備忘錄,但目前尚無確鑿證據表明拿走備忘錄的就是細矢本人。況且,那也只是警方當初在分析案情後做出的推斷而已。進一步講,該備忘錄的遺失,現今還無法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鑒於此,代代木警署的搜查本部會議最終未能對案情的分析達成共識。

然而,新宿警署大上刑警反覆強調的參考意見,卻還是引起了搜查本部的關注。

「我認為,計程車劫匪案可能是數人共同參與的觀點比較新穎。儘管當初的搜查記錄中沒有明確記載這一提法,但卻暗示存在上述可能性。假如殺害細矢的兇犯果真是劫匪同夥的話,那麼他熟悉路邊停車場那一帶的地理位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所以照我看來,或許真有必要對六年前的兇殺案進行重新研討。」那須警部的表態,立即激活了搜查本部的會議氣氛。

「將細矢湘子和津村貢列為六年前計程車劫匪的共犯,這種提法是否在邏輯性上有欠缺呢?上述二人僅僅是同住一幢公寓,恐怕這只是一種偶然性的體現吧?」橫渡刑警提出了反對意見。其實,橫渡刑警的觀點也帶有一定的普遍性,而不是他此刻故意找茬兒。

「假設同住一幢公寓的細矢與津村確為共犯的話,六年來,二人同另一名兇犯可能還會保持一定的聯繫。打個比方,東京雖然人海茫茫,但我們卻也時常會碰上昔日友人。因此,三人在打劫計程車後完全可能會再次相遇。通常情況下,偶然碰面之際,細矢或津村肯定會盛邀另外一人前往作客。正如作家北村打車的遭遇一般,倘若三人在乘車吋偶然發現車內有先前乘客遺失的大筆錢款,在與司機協商分贓不成的情況下突起殺機,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對於橫渡刑警的發言,下田刑警隨即提出了反駁意見。

「三人犯罪團伙中一旦細矢、津村二人一死,剩下的一名兇犯便可高枕無憂了。」刑警參山路補充說道。

「儘管當初三人同為劫匪,相互間關係平等,但時隔六年之後,三人在金錢、名譽、社會地位及發展前途等方面肯定存在差異,劣勢者必然會以此恐嚇位居高位者。因此,成功之士必然會覺得,只要曾是共犯的人活著,就會對自己構成威脅。

「然而,在這一點上,細矢與津村二人所處的狀態卻是較為均等的,一個是被政界大腕包養的情人,另一個則是涉嫌從事毒品交易的不法分子,總之,兩者的背景都不怎麼光彩。由於二人處於同等的生活環境,再加上曾經的共同劣跡,必然會有助於加強彼此的聯繫。倘若二人攜手合作,共同對另一名兇犯實施恐嚇的話,那便形成了強有力的威脅。」慎重派代表人物河西刑警的觀點,顯然完全贊同新宿方面提供的參考意見。

「這麼說來,另外一名兇犯所處的環境必然明顯區別於上述二人啰?」聽了河西的發言,那須警部及時地補充問道。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

「很顯然,津村此人與非法販賣興奮劑等毒品有關。另一方面,當初我們又從細矢的跑車中發現了大麻葉香煙。所以我認為另外一名兇犯或許經常吸食毒品,而毒品就有可能來自津村之手。」河西的最佳拍檔草場刑警繼續分析道。

「雖然驗屍表明細矢的血型為AB型,但僅憑人的唾液無法測定血型。換句話說,從大麻葉香煙上,尚難以判斷吸食者的血型,因而現今根本無法確定吸食大麻葉的到底是細矢本人,還是殺害細矢的兇手。但是如果從細矢與津村二人的既存關係上來推斷的話,跑車內的大麻葉香煙也有可能是細矢自己吸食後留下的。」緊接著,刑警遷又提出了不同於草場的個人意見。

警方先前的調查表明,細矢並沒有吸食毒品的惡習。隨後,專門負責搜查毒品的警官開口發言道:「如今,交通網路相當發達,這便為國際毒品販賣組織進行非法交易提供了客觀上的便利條件。而且,毒品走私的手段也越來越先進,甚至還出現了專門研究毒品走私及運輸方法的培訓學校,訓練出了一批職業的毒品運輸隊伍。由於我國四面臨海,各類毒品日夜都可偷運入境,光靠全國八個地區及都道府縣的毒品取締官員根本應付不過來。

「毒品走私大致分為韓國、馬尼拉、香港和台灣四大途徑。其中,興奮劑主要來自於韓國,海洛因來自香港,而馬尼拉則是大麻的主要產地。興奮劑的非法販賣組織多而複雜,目前尚無法斷定津村屬於哪一個犯罪團伙。或許他根本就不屬於國內的販賣組織,而是與毒品生產基地直接交易。但有跡象表明,津村並非死於毒品販賣的內部糾紛中。通常情況下,只有在暴露犯罪形跡後才有可能被團伙成員殺人滅口,而津村遇害之前警方根本還沒盯上他。」

倘若津村一案兇犯的殺人動機跟毒品無關的話,那就意味著該案可能與計程車司機遇害案有所牽連。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細矢與甘利在同一地點遇害是聯繫津村、細矢兩案與六年前兇案的惟一紐帶。誠然,僅靠這一憑證尚欠缺說服力,眼下將各事件中零散的線索進行有機整合,才是當務之急。

最終,當天的搜查本部會議確定方針,將對三案間是否存在關聯展開細緻調查。為此,新宿警署提出的案件參考意見終於被列入了搜查方針。

作家北村這裡,在完成了一年的連載作品後,他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感到一身輕鬆。現代的作家往往會同時創作數部作品,只有在最後一部作品完工之際,作家緊繃的神經才會真正得到解放。然而,隨著一系列作品的最終定稿,作家時常會莫名地產生空虛失落之感,彷彿一下子便迷失了方向。通常情況下,一部作品中作家投入的感情愈多,在完工之際的失落感也往往會愈發強烈,甚至遠遠超過成就感。

這一晚,無與倫比的失落感與成就感交錯,在北村的內心激烈地碰撞著。按理說,北村還有一部短篇小說急著要交稿,不太可能就此打住,直覺表明,今晚根本已無心情再干其他事了。

於是,北村早早地走進卧室,悠閑地打開了電視。要是此刻一起出外轉轉,想必妻子一定會拍手稱快,然而,北村始終認為,帶上妻子外出無疑是件麻煩事。

畢竟對於北村而言,在這樣一個時間段能夠靜靜地在卧室中觀賞電視實屬奢侈之舉。普通的工薪階層,在他看來活脫脫就是個公司的奴隸,一天到晚忙碌,毫無樂趣可言,所以他才中途辭職搞起了小說創作,但最終卻成了文學的奴隸。

不過,雖然同為奴隸身,兩者間卻存在著巨大差別,前者是為公司日夜操勞,後者卻是在為自己奮鬥。

此外,就前者而言,無論為公司做出了多少貢獻,都無法在公司成功運營的記錄中添上一筆,而作為一名「文奴」,即使寫出的作品拙劣不堪,最終卻也能簽上自己的大名。正因為兩者在這方面的差異懸殊,北村才毅然放棄了重重庇護下的職員生活,選擇了魅力無限而又充滿自由的「文奴」生涯。

至於此種抉擇是否正確,雖然目前進行評估為時尚早,但至少有一點,北村完全可以確信,那就是自己絕不願再度過上公司職員的生活。

北村隨手拿出了一盤妻子事先準備好的錄像帶,該錄像主要是以暴走族為主題的,由最近人氣最旺的年輕演員、暴走族出身的沖田莊司領銜主演。這部電影是沖田兩年前拍攝的處女作,電視中都早已播放過了。

由於主演是暴走族出身,所以電影中的暴走場面拍得特別真實,千餘部車輛聚集在一起瘋狂飆馳,令人看了緊張得都透不過氣來。看著那氣勢磅礴的畫面,北村似乎感覺到自己獲得了重生。

放眼望去,一長串車燈交相輝映,發動機的引擎聲震耳欲聾,車輛消音器撞擊地面迸發出串串藍色火花,彷彿一隊鐵甲騎兵洶湧而至。一個個英勇騎士清一色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深夜時分在高速公路上玩命似的一路狂奔,恣意宣洩著昂揚的青春活力與激情。刺眼的車燈、狂熱的噪音、汽油的異味混雜在一起,一群尚未成熟的毛頭小伙以他們特有的方式品味著人生。一聞到沖鼻的汽油味,這群白天沉寂在社會角落中的少年似乎渾身都來了勁,形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暴走車流。

儘管這是明顯觸犯《道路交通法》的,但欣賞這樣的驚險場面,從視覺到聽覺無不令人為之精神振奮,緊張得令你幾無喘息之機。與此同時,彷彿讓人又重新回到了激情四溢的青年時代。

鐵甲騎兵中一馬當先的,是暴走族首領駕駛的一輛外觀豪華氣派的太子摩托。隨著鏡頭的逐步推近,首領精悍的臉頰清晰可見。

此人正是該片的主演、暴走族出身的沖田莊司。好奇之下,北村不由得定睛看了看。當時,導演為拍攝此片公開向全國徵集主演,而沖田竟從六萬三千名應聘者中脫穎而出,無疑此人是絕對走運的年輕人。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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