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人格的標準

五月初,大西安雄回到東京。自去年三月至今,離開東京已經整整一年又兩個月了。

今年三月,為了了解向美國軍方交付的N氣體新產品驗收結果,早就寫出了試驗報告,對這一產品的性能還是有些把握的。由於是第一次交付成品,在未見結果之前,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這跟大學考試完畢等待錄取通知時的心情一模一樣吧。祥子和健一送大西坐上公司來接他上班的汽車,大西忽然想到,將來健一考大學,一定也會有這種體驗。

大西是在三天前的深夜回家的,今天是第三次去公司。N氣體的「驗收」昨天結束,今天該由APA(美國陸軍駐日軍需總部)方面作出答覆。這決定今後的訂貨量。自從四月一日約翰遜 發表聲明以來,在越南實現和平與反戰氣氛的頓時高漲,確實令人擔憂。約翰遜發表的聲明,因為是在「愚人節」 公布的,也未見到停止對越南北方的猛烈轟炸,因此有人懷疑。實際上,這不過是一時的自我安慰。美國總統關於縮小越南戰爭規模和單方面停止轟炸越南北方的發言,正顯示出美國的越南政策起了劃時代的轉變。因此,對日本的軍火工業無疑投下了一層陰影。只要戰爭危險沒有完全消除,軍備還沒有成為一堆廢鐵之前,就不必悲觀地認為N氣體的訂貨合同會全盤取消。但是,至少在美國作出和平姿態的當口,不能企望訂貨會增加。而且,美軍與一般商業主顧不同,一旦不需要,根本不遵照日本的貿易法與商業慣例辦理,而是單方面撤消合同。為此,大西回到闊別一年多的東京的家裡,心情也並不輕鬆,相反倒是焦灼不安。

今天早上也是這種心情。明知美軍方面不會這麼早作出答覆,但自己卻讓公司汽車比往常更早一些來接他。好不容易一直挨到這天下午,美軍方面的答覆終於來了。大西接到通知,急急推開經理室的門,頓時就明白了大半。緒方經理、緒方專務、小野所長、有機工業製品部長、開發部長等日本化成公司的首腦都一個個滿面春風,無一遺漏地等候著他。迎接大西,簡直像歡迎凱旋歸來的將軍。

「啊,大西君,大大的成功。美軍方面認為我們的N氣體性能遠遠超過他們使用的LSD毒氣。真是一件出色的產品哪。」緒方經理笑逐顏開,幾乎要和大西擁抱。

「美軍方面證實:用極少劑量,效果就十分強烈和顯著,無色無味,價格低廉,能大量生產,還具有不致人死亡、無後遺症等許多優點。從這些方面來看,已經超過了以往所有的毀壞人體的化學毒劑。美軍方面正式通知,要我們火速設計出日產三百噸左右的生產能力來。」平時極少動感情的小野所長,今天也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說。

「這是你長期努力結出的果實呀。真是辛苦了。」大三郎專務親昵地拍著大西的肩膀說。

大西受到公司首腦集團的相繼祝賀和讚揚,只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面頰。

「不,不過,」大西在一片讚揚聲中,好容易找到機會說。「N氣體的研製還沒有全部完成,對胎兒和病人的影響,還得花點兒時間去觀察……」

「試製品已經得到美軍這樣的評價。這可是機密的。全部完成以後,被採用為美軍正規武器的內部通知也同時下達了。」

「正規武器?」大西不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對一個製造武器的工作者來說,本公司的產品能被採納成為一個國家的正規武器,這是一致的願望。尤其是對本國沒有軍隊的日本軍火工業產品,能正式被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國軍隊採用,這正是夢寐以求的夙願。如今,要如願以償了。

「不消說,這是通過本國最大的製造廠商生產的。讓那些成天嚷嚷和平的傢伙見鬼去吧。越南戰爭即使結束,只要戰爭的危機還沒有完全消除,美軍就要不斷儲備優良的武器,這其是天賜的大主顧哇。今後還得好好乾,繼續研製。為了生產這批訂貨,立即把大東化工公司的農藥廠改裝成生產N氣體工廠,以試製品為標準,進行大批生產。這段時間裡,要按照清里的研製工藝對工廠進行改裝,行不行?」經理的話音十分高亢。

「大東化工公司每天能生產二百噸吧?一噸的定價是三百萬日元,二百噸就有六億日元的收入。而且,這僅僅是一天的生產。但還是不能滿足訂貨的全部需要。」小野也興奮地回答說。

「有機化學部長!」緒方經理朝著一位幹部說。「要把大東化工公司的設備,由生產農藥轉為生產毒氣,需要多少經費和時間?請你立即作出預算。」

「是。兩小時內,就能估計出來,大概不會需要很多的金額和時間吧。」

「總而言之,趁能出售的機會盡量多出售些。雖說是正式得到採用,但戰爭和軍隊這玩意兒是沒準兒的。」緒方歡暢地笑了。

在場的公司頭兒腦兒們都齊聲笑了起來。勝利的笑聲此起彼落。大西身處其間,感到自己已經成了他們中間的一份子了。

大西從經理室一回到在東京逗留期間為他準備的辦公室,立即拿起電話,接通了清里。不一會兒,副所長村山來接電話了。大西將試製品成功的消息告訴了村山,這時似乎也看到了村山欣喜雀躍的神態。對困守在陸上孤島的山裡人來說,從本公司來的消息,而且又是喜訊,這無疑是來自天國的福音。一陣激動過後,村山報告了一個消總:三天前,恰好在大西離開之後,送來了一個二十九歲的病人,接受人體試驗。

「啊,終於搞到了,那麼,這人是什麼病?」

「是白血病。確切地說,是骨髓性白血病,廣島的劫後餘生者。先前在約定時間裡,我把電話掛到了中央研究所。聽說今天您在總公司,剛想再掛,所長您倒來了電話,真對不起。」

「是呵。沒關係。最重要的是這試驗對象還能活多久?」

「報據西岡先生的診斷,最多不超過兩個月。」

西岡是從總公司派到試驗所來的醫生,為試驗所人員治病和觀察人體試驗的情況。

「兩個月?真短哪。」大西皺了皺眉,略加思索以後隨即又說:「好,明天就開始進行試驗,行嗎?」

「哎,不過,所長您還沒回來,這……」

「沒問題,剛才我已經說過,必須加快N氣體的試驗。一天也不能拖延。要把所要的數據和情況都搞出來,你就把試驗搞下去吧。」

「是。明白了。」

電話掛斷,大西才想起剛才忘了問一下人體試驗對象的姓名,可是他也不想再掛電話去清里問問清楚了。

在他看來,接受人體試驗的對象不是人,而是跟實驗用的鼷鼠和兔子差不多。

當天傍晚,大西回到家,收到了一封等他拆閱的信件。

他換了衣服,剛要在飯廳里清靜舒坦一番,健一早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了膝頭。三天前,大西剛回來,健一還躲在他母親身後,像見了陌生人,以擔驚受怕的神色,打量著他;但是,這一陣天天都回家,孩子也不再認生,一回來總甜甜地「巴巴、巴巴」地喚他。

「這孩子總是又吵又鬧,這會兒好像全變了,大概是想你這個當爸爸的了吧。」祥子說。

把惹人喜愛的、沉甸甸的孩子擱在膝上,讀讀報,看看電視。這幾年來,自己幾乎淡忘的天倫之樂,把他這顆困在荒山野嶺中凍僵的心慢慢地暖融了。

暖和的飯廳、孩子的歡鬧聲、從廚房飄來晚餐誘人的香味、電視播放的節目……這一切就是家庭的溫暖。大西由於N氣體試製成功,好久沒有感到這般舒適如意了。想到在清里度過的三年,對自己的一生來說,卻是無法挽回的空白啊。

「這樣不行。談罷業務要立即返回清里,不然的話,恐怕要難分難捨了。」

大西正在對自己敲起警鐘,祥子拿了一封厚厚的信走來。

「誰寄來的?」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祥子的微笑似乎很神秘。

「秋田!」翻過信封一瞧,大西不禁說出聲來。秋田知道自己在清里,但把信寄到這裡,分明知道自己這幾天回東京羅?給自己掛個電話不就得了,為什麼偏要寫這麼厚厚的信寄來呢?這個傢伙!大西正琢磨著,又瞧了瞧郵戳,越發困惑不解了。信封的郵戳清清楚楚地印著發信處「清里」,而且還是昨天郵寄的。不是委託旁人寄的信,就是他在清里。

「他到清里去幹什麼?去看我?這樣的話,盡可不必寫信,徑直趕來東京不就行了嗎?」大西越想越納悶,匆匆拆開了信封。

大西安雄先生:

我又來到了清里。說確切些,是被人送來的。你一定會感到迷惑不解。不過等我說明以後,你馬上就會明白的。第二次來到試驗所,一打聽,很不湊巧,你正好跟我錯開,回東京去了。我心裡既感到放下了一塊石頭,又悄悄地覺得有點兒孤寂。到現在還為咱們往日的登山夥伴深切的友情而黯然神傷。今天,我可以深深地沉浸在對往日的回憶和傷感之中了。

和你在東都大山的山巒相識以來,咱們一起攀登過的高山多得數不清。倆人用繩索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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