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晚上,大原良一回到了離開半年之久的東京。為了覓得試驗對象,在九州的礦區到處奔走。
自從接受了緒方大三郎的命令,要他去尋找試驗對象以來,他跑遍了日本全國的煤礦、農村、漁村、貧民窟以及受災區,為尋找像鼷鼠一樣接受試驗的活人,隻身單人,一直在「執勤」。努力的結果,已經向清里送去了三個活生生的試驗對象。但是,試驗迫切需要的妊娠初期的孕婦和病人,卻久久沒搞到手。雖從公司接到十萬火急的命令,但符合要求的人體試驗者,卻怎麼也找不到。
大原從東京車站出來,一副旅途勞頓、憔悴的臉色,可見九州之行是徒勞往返了。這次他並不是回家,而是得到北海道一個煤礦停產的消息,迅即半路下車回頭北上。出站後得火速趕到上野車站,上車後還要挨過整整一晝夜的長途顛簸。他不喜歡搭乘飛機,除了陪同上級之外,無論旅途有多長有多苦,他總是坐火車。在車上搖晃了十八個小時,才從九州的盡頭,度過了倦怠、無聊的長途旅行生活,終於到達東京。耀眼的霓虹燈光,以往大原好似並未留意過,今天卻像鮮花競放般地使他眼花繚亂。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人們為了迎接新年,早已經採購了年貨,準備齊全,正輕鬆悠閑地在街上來來往往。這時候,大原想到自己還得久久地煩悶無聊,在列車裡顛簸,去天涯的盡頭——北海道的窮鄉僻壤,這真讓人感到難以忍受。可奇怪的是,心裡絲毫沒想到在中野邸宅的妻子。
大原出了東京車站,原想徑直就趕往上野車站,但一股難忍的鄉愁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銀座,還有那裡的香澄。他瞧了瞧手錶,離列車發車時間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去看看她吧。」一想到此,大原就按捺不住自己,急匆匆走到八重洲路口,毫不遲疑地叫了輛出租汽車。
「啊!是你?」香澄一眼認出是大原,一下子屏息斂氣地呆住了。
倒並不是痛恨他的厚顏無恥,只是偏偏在這個地方出現了這個意料之外的人而感到驚愕罷了。
「好久沒見啦。」
「我外出了。」
「噢,去了外國?」
「不,在國內。」
「這麼說,出去好長時間了。」
「噯,為公司的事,全國繞了一圈。來點兒兌水的酒吧,你呢?」
「請原諒,我不能聞酒味。」
在火車式座位里,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猶如未曾發生過任何瓜葛,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般閑聊著。大原本來拿定主意來受香澄的責難的,見她態度爽朗,不存芥蒂,也就放下了心,感到十分舒坦了。這是由於香澄職業上練就的一套本領吧。不,她這個人,也許生來就不善於記仇的吧。反正,大原現在是疲憊睏乏了,只想從香澄那兒求得溫柔的撫慰。
「我太累了。」
「像是瘦了些,」
「咳,反正是大海撈針一般去找人,到處奔走。」大原像回到了家鄉,心情十分舒暢,不覺說漏了嘴。再說,對方又是曾和自己有過一段戀情的女人,所以說話也滿不在乎了。
「那你在找誰啊?」
「不……嗯。」大原一下子閉了口,想支支吾吾搪塞了事。
「你不會去登廣告嗎?」
「唔。」
「你辦的事可真難哪。」香澄到此也就頓住了話頭。這是大原自己講起的,可香澄一下子感到對方並不願意多講。
香澄的敏銳感覺也真超群出眾。沒有這點兒本領,在銀座這第一流的酒吧里,也坐不上首席位置的。
很快,大原就喝得醉醺醺的了。
「呵,到底還是東京好哇。」他不禁喃喃地說。沐浴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與滿地泥濘的小地方城市畢竟不同,再來點兒打情罵俏,那就更美了。比起那些像鄉巴佬似的女招待來,這裡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歇息和享受,使我們這些整天陷於競爭戰中疲乏的身心,得到柔情的撫慰。這倒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大原和香澄交談之間,好像自己乾的陰慘慘的人口販賣給心靈上帶來的陰沉感,被漸漸沖刷殆盡了。大原又再次回到開頭避諱的話題,這是早先對香澄的信任感的復甦。
這個女人,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能為客人保守秘密的。而且,自己還不只是個一般的客人,而是她昔日的「相好」。在這一流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在這兒聚集,從她那裡還能得到些尋找試驗對象的線索也未可知哩。大原心裡暗暗算計著,決定向她悄悄透露一點兒情況。聽著聽著,香澄不禁感到兩頰潮紅,大原說的緊要的事使她每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了。
「正由於此,所以是公司的極端機密。我信任你,所以也拜託你了。倘有這樣的對象,務必請你通知我。我們準備每個人給一千萬日元 。」
「一千萬日元!」
「是個好價錢吧。在交通事故或其他人身事故中喪命的,怎麼也拿不到這個賠償數啊。又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做點兒試驗罷了。」
「不過,並非一點兒都沒有危險吧?」
「這是試驗,當然不能不冒點兒風險。所以才付一千萬哪。可以說,這一千萬元算是冒險津貼。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公開地徵募。但是,為了試驗者的安全,有種種應急措施,沒什麼大危險的。」
「這裡如有什麼線索,或聽到什麼情況,請告訴我吧。」
香澄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宛如陷入了沉思。「你有線索?」
「不是。」香澄微微搖了搖頭。「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把公司的極端機密向你挑明了,好歹不能泄露出去呀。」
「請放心吧。」
「那就拜託你了。」大原說出了這番話,可又變得十分擔心,一再叮嚀:「好了,我得走了。」大原瞧一瞧手錶,慌忙站起身來急急地說。
「怎麼要走了?」
「就為這件事,今晚得趕往北海道去,回來再慢慢聊吧。」大原一下子匆忙起來,但心情十分舒暢,只感到時間過得太快了。
「那麼,再見了。」大原付完賬,精力恢複過來以後,戀戀不捨地邁步出了門。
「大原先生,等一等。」香澄顧不得換一下女招待的服飾,奔出大門,只見大原已經坐上了出租汽車。「要是我……找到的話,怎麼和你聯繫?」
「那樣的話……你找札幌市S飯店轉達就行。那兒是我們在北海道的聯絡處。」大原將身子探出車窗,喜笑顏開地回答說。雖然對香澄並沒懷著很大的希望,而對她的熱心為自己辦事卻感到意外的高興。
「先生,請快點兒吧。」司機顯然有些不耐煩地催促說。
大原急忙坐進車裡,說:「那麼,再見了。」
「請小心身體,祝你新年好。」香澄叮囑的話音沒落,汽車猛地往前衝去。不一會兒,這輛汽車就匯入車燈點點的車流,在粼粼波光里消失了。
「大原先生的運氣不錯呀。」
耳邊響起跟香澄關係最好的同事叫阿綠的話聲,這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來到自己身旁,也許是出來送老顧客的吧。
「為什麼?」
「大原恰好是香澄小姐最後一個晚上的客人哪。」
「是啊,今天晚上,是我最後的一個晚上了。」
「你呀,怎麼像人家的事兒一樣全忘了?今天店裡提前打烊,就店裡的這些人聚在一起,開個忘年會 兼送別會。怎麼,你這個主角倒不起勁?一定是讓明天的新生活高興得把什麼都拋在腦後了。來,你得請客。」阿綠逗趣地說,還朝香澄身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今晚是香澄在酒吧幹活的最後一晚,她已經辭職了,將和秋田一起去度新婚蜜月。以阿綠為首的這批酒吧間的同事們,對香澄即將過新的生活嘖嘖稱羨,她們當然不知道,香澄婚後的日子將是屈指可數、短暫得很。她們羨慕的是,一個正派的醫生竟會看中酒吧女郎,組織家庭,表面看來,這就夠走運的了。
不過,香澄卻實實在在感到了幸福。不管日子是長久的,還是短暫的,只要能和秋田在一起就行。為這樣的幸福過後的不幸擔憂,就會把眼前的幸福白白地放過,這就太蠢了。香澄珍惜這寶貴的歡樂時刻,盡情享受著人生難得的春光。眼下,身孕已經使她活動不便了,可為了使秋田活得久長,她一再在酒吧供職,到今晚才不得不辭掉這份高收入的職業。
遇到大原之前,正如阿綠取笑逗樂的那樣,為明天即將開始的短暫新生活而有些心醉神迷。但,現在香澄心中卻盪開了層層波瀾,倒不是由於喜悅,而是大原的那些話,使她神思恍惚。
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麼是愛情?自古至今,許許多多人對這能激發出無限熱情的「愛情」,有種種解釋。
但是,我對他的情愫,和世上種種對「愛情」的定義和解釋大體上是差不多的。可是在最根本點上,總感到有一些差異。也許像指紋,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愛情也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