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井新作,三十一歲,東京都練馬區中村北1—12。服務單位:日本化成有限公司T工廠。
高橋勝利,二十八歲,都下府中市晴海街1—28—19。服務單位:同上。
本田豐司,二十九歲,市川市北方街1—28。服務單位:大東化學工業有限公司。
「又是日本化成公司呀!」
秋田瞧著病歷卡喃喃地說。他手中三張病歷卡中,有兩張是以前曾經送那個奇怪的患者田部定一來的T市立醫院轉送來的。剩下的一張,是山千葉縣S市的一家綜合醫院送來的。
由S市轉送來的患者本田豐司的服務箄位是大東化學工業公司,在S市設立工廠專門造制農藥,也屬於日本化成公司下面的一個機構。在這一段時間中,接連送到日本勞災防止協會中央診療所的三個患者,竟然全是日本化成系統的職工,而且他們的癥狀大致和田部相像。說大致相像,是由於這三張病歷卡上,都增加了一些過去田部沒有檢查過的項目內容。
這個項目就是「白血球減少」。成年男子白血球的正常數是每一立方毫米六千個左右。白血球在四千至八千個之間,都算正常,而這三個人卻在二千以下。白血球減少是由藥物中毒、放射能損害或是腸瘤、流感以及顆粒細胞減少等病症所引起的。原因不明者,通常都是較為嚴重的疾病。
田部定一當時的白血球計數並沒有發現特別異常的情況。所以,可認為這三個人接觸的有害物質與田部的情況可能完全不同,或許他們的白血球減少是由於本人舊疾所致。然而,經過細緻檢查後並未發現有什麼宿疾舊病。而且這三個人都是日本化成系統的職工,不可能接二連三地得一模一樣的病,這種偶然性實在太小了。除了白血球減少這一癥狀外,其他情況都與田部相似。根據以上情況推斷,他們在同一環境中接觸有害物質而致病是最有可能的了。白血球減少與精神錯亂,醫學上證明兩者並沒有必然聯繫。再看這四個人在同一單位,又是出現相類似的癥狀,就不得不斷定,這是一種有害物質或是性質差不多的物質所造成的。另外,後送來的三個人,癥狀要嚴重得多,田部當時僅一天時間就清醒過來了。昨天深夜送來的本田已經復元得差不多。前天送進來的高橋仍處於胡言亂語的狀態,那個中井儘管已經治療了一個多星期,還未顯出有復元的預兆。而且,田部當時在全身檢查之前就「溜走了」,若能接著檢查下去,興許也會發現白血球數的不正常情況吧。
從以上情況可以認為,使他們四人得精神錯亂的有害物質,性質相近,從田部到這三個人發病這段時間,這種有害物質的毒性逐漸加劇了。由這三人患精神錯亂和併發症來看,這未知的有害物質除了使人精神錯亂之外,似乎還具有減少白血球的「功效」。那麼,這究竟是什麼物質呢?三個病人來了以後,中央診療所動員一切力量進行了細緻的檢查,還是查不出頭緒。除了隨同這些病人一起送來的T市市立醫院病歷報告的情況之外,其它什麼進展也沒有。
「白血球減少!」秋田悻悻地低聲說。他起身要去查病房。因為都是些重病人,無法來診療室。他剛站起身,只覺得一陣暈眩,站立不穩了。
「先生!」化驗員吉田恰好送來前幾天病人全身的檢查報告,一看這情形,迅即奔過來扶住秋田。
「要緊嗎?」吉田很擔心地看著秋田。
「謝謝。不要緊。」秋田勉強笑著說。
「您不能太勞累了,先生真是少有的專誠啊。」
「不,真的沒有什麼。剛才站起來太快了,有點兒輕微貧血。」秋田嘴裡這麼說,心裡也明白,這並不是一般的暈眩。這幾天連續不退的低熱,漸漸擴展,使全身的關節疼痛,秋田知道自己體內確實在加速變壞。
「不說這些了,吉田君,有什麼新的發現嗎?」秋田竭力忍住由於低熱造成的全身乏力感,故意輕鬆地說。為人老實的吉田就被矇騙過去了。
「哎喲,真對不起,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他彷彿是自己犯了過錯,佝僂著高大的身子,搔著頭皮說。
「這並不是你的過錯嘛。」秋田安慰說,接過了檢查報告,目送吉田離去。「我滯留的時間恐怕也要到頭了。」秋田喃喃地說,接著把報告瀏覽了一遍。
「得抓緊點兒了。」他好像對自己下了命令,振作起畏寒的身子,向病房走去。
大西君:
您好。你們那邊即將是八岳山大雪紛飛的季節了吧。健一一股勁兒地在長,目前正在搖搖晃晃地學步。現在什麼事情他都要自己做,主意大得很。一不稱心,就會使盡了勁做手勢說:「不要!」他最喜歡那種令人不安的「探險」,對什麼都覺得有趣,把抽屜一隻只翻了個底兒朝天,還常常用手去掏那些角落和隙縫,什麼東西都要往嘴裡塞,不僅在醒著的時候得看住他,任何時候眼睛都不能離開他一會兒。現在,他探險的範圍,一天比一天大了,自己的「領土」也開始擴張了。孩子長得那麼快,真叫人吃驚。至今還沒有去參拜過神社 ,想到這件事也真叫人氣餒。可能的話,我想等您在的時候,咱們全家一起去。可今年餘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大家都說,該在孩子生下的第一個月里去參拜神社,可是我想,孩子應當由作父母的一起帶去參拜才真正有意義。不過,那時您的工作那麼忙,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請神社的保護神也等到那一天吧。我為健一找到一個保護神和好神社,那神社,不像大宮神社那樣有名。在我們房子後而,有一條往浜田山的方向流去的小河,到沒有住家的地方,有一塊小小的平地,在這平地最不引人注目的低洼處,有一個非常非常小的神社,它隱藏在細高的野漆樹和灌木叢中,地勢低洼,不能造什麼房子。這裡孤零零的一片空地,野草茂密。不用說,神社也沒有名字,在即將傾圯的神殿里,結滿了蜘蛛網,神像全身都積滿了塵土,就是這位保護神。來參拜的人看來一個也沒有,香資箱也不知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好像這位保護神已經被世上的人們遺忘了,不過,正是這種不走運的保護神,雖然沒有大宮神和明治神那樣香火旺盛,我認為一定會比那些眾神中的「明星」更克盡職守,能長久地保護著孩子的前程。那種走運的天神們繼子太多了,他們是不能一一照料到的吧。
我打定了主意,看中這個神社作健一的保護神。您不會持異議吧?那麼這回健一的生日那天您能回來嗎?我也知道您的工作很繁忙,但健一是一周歲生日,讓咱們一起慶賀他的誕生吧。這回無論如何也請您回來吧。讓咱們全家一起去參拜神社,以償夙願。
附上健一的近影。我和健一等待著您的歸來。
在外一切諸多不便,請善自珍重。
謹此。
祥子上
大西君:
人體試驗的結果不知如何?根據你的報告,得知N氣體的研製即將基本完成,經理他們都十分高興。就目前的質量已經達到交貨的標準,但按經理的意見,要進一步探究對疾病患者和胎兒有什麼影響。我也完全同意這個意見。使用毒氣彈這種化學武器,對非戰鬥人員也同樣會有影響,所以要徹底研究在這種情況下,胎兒和病人中毒後的後遺癥狀以及毒性的持續性。資料齊全以後,這才能作為「成品」交付美軍。為此,希望你儘力使N氣體更加完善而努力。
我很抱歉,當初認為最容易找到的孕婦和病人的試驗對象,尤其是妊娠早期婦女和心臟、肺病患者,一直沒能找到。妊娠初期的婦女僅從外表來看是很難辨認出來的,當妊娠期一長,腹部隆起已經很明顯,大多已經向所屬地區政府送了妊娠申報,不易下手了。至於病情較輕的患者已經找到好幾個,但他們都與健康人的反應相似,故意義不大。而且這類疾病患者大多在進行治療,全在醫院管轄之下,也是極難「購到」的。現在讓大原繼續尋找。目前,請你仍以原來的試驗對象進行試驗。
還有,你的朋友——日本勞災中央診療所的醫生秋田修平這個人,好幾回在打聽你的行蹤。會不會已經嗅到了什麼N氣體的線索?鑒於他的職務,實在有點兒讓人擔心。這也是我們一次重大的失算。從清里回家休假的職工中,有三個人一時陷於中毒狀態,家屬不知詳情,急忙將他們送進醫院,後來又轉到日本勞災診療所去了。幸好這三個人的癥狀並不太嚴重,在不到兩星期里,陸續復元,按本人的意願進入了本公司的附屬醫院。這三個人都是從全日本化成公司屬下的各單位選拔出來的優良職員,所以我並不擔心他們會隨隨便便地泄漏對公司不利的情況的。不過,他們清醒以後,對當時的情況完全記不起來的健忘狀態,在神智不清的時候,不知道是否會說了些什麼。即便沒有這件事,自從多次發生硝基乙二醇中毒事件以後,很快就引起了日本勞災醫院的注意,這次無疑會招來更大的麻煩。但願在N氣體的研製完成之前,別遭到日本勞災的干涉。這可是左右公司命運的大事,故希望你目前不要與秋田這種人接觸,也可能他是作為一個朋友想來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