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夫婦間的對話

「課長,您夫人來了。」副課長今井剛俯身在大原耳邊說,冴子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辦公室里了。

「喂,噯,我爸爸在嗎?」冴子的舌頭似乎短了半截,從鼻腔里發出嬌聲嬌氣的語調。大原每當聽到這句話,總覺得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就連成為自己心腹的今井,見冴子大大咧咧的模樣,目光中也流露出輕蔑和不滿。何況,公司里的同事們對自己攀上了這門貴親並不感到高興,不知用什麼眼光來看自己,只覺得芒刺在背。不過,無論屈辱怎麼難以忍受,還是得忍受下去。這是要謀取「天下」而必須付出的代價。不,就是奪不到天下,能爬上相當的高位也滿不錯。到那時候,種種辛勞都得到了報償,所有的屈辱也將得到洗刷。到那時,冴子這個女人,才能懂得「公司」這個詞的份量。他自從認上了掌握日本化成公司大權的緒方家族中成為經理繼承人呼聲最高的緒方大三郎為岳父之後,簡直就把公司當作自己的家一樣,將職員們看成是家中的奴僕一般了。

冴子天生的美貌使她變得更傲慢。花枝招展在公司里昂首闊步的神態,活像一隻驕傲的孔雀。但這個冴子卻一眼看中了大原。大原這個書獃子在公司的考勤成績屬第一流,在學歷和門第方面也是沒得說的。冴子的父母原想找個第一流公司里董事的兒子做女婿,所以對她的選擇並不表示異議,當然也就同意了大原這門親事。冴子原就是個摔著金飯碗的高傲的公主。這門親事很順利就談妥了。

一結婚,大原就從原來的肥料部門的銷售股長,擢升為主管銷售各種工業用炸藥的火藥營業課長。日本化成公司的經營範圍很大,從炸藥、塑料、原料、燒鹼直到氯化物、肥料、合成樹脂及其他各類化學產品;其中火藥產品佔全公司銷售額的六成,是個主要產品,占的比重最大。大原進入了這個心臟部門,年齡只不過將近「而立」。二十八歲就當上了課長,是跳躍式的晉陞。在大多數公司里,倘若對公司業務沒有相當大的貢獻,是不可能得到如此提升的。

日本化成公司是個用血緣家族來統治的公司,這意味著公司內的經營統治權力由公司「皇族」直接參与,並與「皇族」息息相連的。也可以說,大原已經取得了「皇族」的身份。

不過,這理所當然地受到了職員們的反對,而其他的同事們,卻要順著年資、業務貢獻這又高又漫長的、令人目眩的階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攀登。對大原這種跳躍,他們的眼中冒出了嫉恨和反感。但由於已經成了緒方家族的一員,又是候補經理的女婿,身價是響噹噹的,所以這一切反抗也都無濟於事。而且,這一切都是由於冴子帶來的,不管要忍受多少屈辱,對妻子總輕慢不得。他內心對老婆儘管不滿,但卻大氣也不敢出,一副懼內的樣子,事事迎合著妻子。

一下班,大原只要沒什麼特別的大事,總是徑直回到中野仲街的家裡去。這幢宅邸也是冴子的父親出錢建造的。不只是房子,連傢具以及日用擺設件件都由緒方家購置,所以大原是光著身子來到這裡的。原來社會上有「只帶一隻包裹來的老婆」這句俗話,用在大原身上,正好相反,是個「只帶一隻包裹來的招婿」。

妻子還沿用大原這個姓,但這種婚姻,不言而喻,男方几乎被剝奪了發言權。大原離開公司以後,立刻就回家,倒並不是這個小家庭有什麼吸引力,而是被「調教」成這般模樣的。

回到家,那式樣精緻的房屋,其氣派遠遠超過了他這個中等職員的身份。園中草坪鋪著天鵝絨一般的細草;門柱上釘著他的姓氏鐵牌;走進家裡,從對青年夫婦來說已經過於寬敞的住房、彩色電視機、空調等大件電氣產品,直到原應為他準備的書房桌上一支小小的鋼筆,這一切都與大原是無緣的。總而言之,直到他所用的小件物品,都屬於冴子所有,他不過是在冴子的同意之下,方能使用。門牌上雖寫著這家主人的姓氏是大原,但在這戶主人(冴子)的支配下,家裡的一切,都像對待食客一般,並不與大原親近。

對這種家庭怎麼會歸心如箭呢?對男的說來,家庭是一個供休息的港口。不過,大原在這個家裡是很難找到能歇口氣的機會的。說得刻薄點兒,也可以說只有在公司與家之間那段往返乘電車的時間裡,才是唯一能自由自在的地方。一般的職員,除了不停地服勞役外,也只有在上下班的電車裡才稍稍能喘口氣。

這才真正發現,在大原一生最寶貴的時間裡,就像越過荒漠的大沙漠那樣乾渴,於是他又重新回憶起在拋棄香澄那當口,徹底告別了普通職員的生活,從那時候開始踏上了人生奮鬥的道路。這是一條含辛茹苦、泥濘難行的道路,正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想停止也無法停下來。只得像過河小卒,奮力向前,沒有退卻、妥協的餘地。這條險峻的道路,不正是他自己選擇的嗎?所以,要歇歇腳、休息一下,對他來說是不許可的。

於是,他永遠喪失了解甲休息的權利。

然而,一個人是不可能永遠這樣連續不斷處於緊張之中的。他漸漸發覺自己正在失去可貴的東西。但現今為時已晚,無法挽回了。他踏上了一條沒法後退的路。他對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的價值,強作不見,那是無可奈何了。

就從一杯茶說起吧。

一個周末的晚上,夫妻倆在飯廳的爐邊,好久沒有這麼心情舒暢地在看電視。

「想喝點兒茶啊。」大原無意中嘟噥了一句。話確實是無意間說出的,倒並不是渴得想喝茶。他在火爐上拿起小茶壺,覺得茶壺很輕,就脫口而出地說。

「良子!」冴子喊。良子是個幫傭的姑娘。只有一對青年夫妻,也沒什麼家務非得雇個用人,但冴子說是大原不在家,單獨一人感到冷清,一定要雇個人。

當時,已經過了十點,良子回自己的睡處了。

「一杯茶也用不著喊良子吧。」大原和顏悅色地說。不過,這是個矯揉造作的表情,但近來已經演得十分稔熟,好像他生來就是這麼個脾氣。

「那麼,你是說要我來倒茶羅!?」話音剛落,冴子尖細的嗓子嚷了起來,松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頗為緊張。大原在這一瞬問,弄不懂冴子勃然發怒的原因,瞠目結舌地瞧著妻子。

「唉,就是一杯茶,值得這樣?」

「就為了這個才雇她的!」

「點一下煤氣的火不就行了嗎?」

「那你聽我說,」冴子頓時變了臉色。「你就想喝杯茶,可對我來說,這段電視節目就中斷了。你愛看這節目,我也愛看,一杯茶沒什麼大不了,你早不喝晚不喝,這個時候倒想喝茶了。」

「行了。不說啦。」

「不,不行。剛才是電視最精彩的時候,你偏找這個當口來跟我過不去。」

「我並沒有這個想法。」

「不,你一點兒也不會體貼人,所以也不瞧瞧場合,就差人做事。」

大原想:「憑良心說,請你做件像樣的事,今天還是第一次呢!」然而,這句話只能咽到肚裡去。對冴子是不能頂嘴的,這也是經過波折學會忍耐的結果,也是無能的表現。

「只不過是一杯茶,在這發了一大通火的時間裡,也早就沏好了。而且還發了一大頓牢騷,說什麼不合時啦,又是不體貼人啦,說了這一大堆廢話,電視里最精彩的內容也早就在屏幕上播放過去了。對職員來說,周末晚上的這段時間,是最珍貴的。無視這個黃金時間,妻子找碴兒和丈夫干架,還像個做妻子的嗎?說是不體貼人的不正是你自己嗎?」大原在心裡反駁。

但是,倒不如說,大原才是最大的傻瓜。只不過是要一杯茶,還非得擺架子讓人來倒,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對不起,下次我注意就是了,別不高興了,看電視吧,就要完了。」大原低聲下氣地說。

冴子滿面慍怒地站了起來,一會兒,在壺裡灌滿了開水回來了。剛往茶壺裡倒進開水,馬上又用這茶壺裡的水倒入大原那還留有一點兒剩茶的茶杯里。操持之間,冴子始終不說一句話。

「謝謝。」大原想打破僵局,頗有感情地道了謝,但冴子那悻悻然的表情還沒解凍。把水壺注入茶壺又立即倒出來的茶,就像白開水一般淡而無味。大原卻津津有味似地啜著茶,不禁跟往日在原宿公寓里香澄沏的茶比較了起來。

——要是香澄……準會在自己還沒說要喝茶前,就把茶沏來了。自己對喝茶是很挑剔的。但她卻能想得很周到,特意打來井水沏茶。天冷了,事先將茶壺和茶杯用水燙熱。為讓茶沏出味兒來,總是沏第二回。不過是一杯茶,卻融入了女性的溫柔和真誠。男人就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工作。工作之餘,為了鬆弛一下全身一根根繃緊的神經,就像將整個身子浸在溫熱的水中受到搓揉一般心情舒暢。他也只有這點兒要求而已。本來嘛,男人的休息也建築在女人溫柔的伺候上;香澄總是把能為男人服務看作是她最大的快慰。她說:「我是箇舊式女子。」作為一個女子,她辛勤地伺候,使男人裹在身心上的鎧甲卸落下來而伸展舒暢,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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