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到底又見面了。我相信一定還能再見的。」香澄目不交睫地定睛瞅著秋田說。
秋田一踏進酒吧,香澄就瞧見了他。不知是哪處的宴筵散了,秋田讓一批喝了不少酒的男人簇擁著,推開了酒吧間的大門。就在這一剎那間,香澄欣喜地看到他的身上閃爍著光彩,她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起先,秋田對一言不發、輕快走來站在他面前的香澄竟然沒認出來。不過,一下子不禁又叫:「啊,是你呀!」
秋田又綻出曾經溫暖過她的心的那種微笑。
「嗨,這位是秋田先生,這位是店裡的一號女招待,既然是香澄小姐的老交情,可怠慢不得呀。」一起來的男人們齊聲逗趣說。
「是嗎?尊姓是秋田啊!」香澄的話聲有點兒激動,直到這時候,她才知道救命恩人的姓氏。
「那時候你怎麼也不肯告訴我大名和住址呢!」香澄在火車式座位上還沒等坐下,就急急地說,宛若在埋怨對方的冷漠。
同來的人以及別的女招待見他們倆有什麼事,都知趣地遠遠走開了。
「不,對不起,對不起。並不是拿什麼架子,又沒啥大不了的事,實在不好意思。」秋田搔搔頭解釋說。
「沒啥大不了,可對我來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不,不是這個意思。這……就是說,在那種情況下,山裡的男人都會和我一樣這麼做的。因此嘛,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麼,說給我聽尊姓大名就好了。你不知道這兩個月來,我找得你好苦哇。」
「太抱歉了。這就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秋田修平,是日本勞災防止協會的特約醫生。」
「我是竹本香澄。就在這店裡服務。那天承蒙多多關照。」
香澄這兩個月來發瘋似地要找的人,現在就在面前,像終究辦完了一件大事般感到一陣輕鬆。這種快慰又慢慢充盈了整個身驅。她深情地回憶起過去兩個月來的時光。
山中邂逅相遇的那位男子,連姓名和身份都沒說就走了。在具有男子漢風度的清癯的臉龐上,那暖人心房的目光深處,卻隱藏著使人難以忍受的孤寂。
這並不是為了奪取原屬於大原的那顆心而故作矜持的玩世不恭,而是從一生下來直到死,籠罩終身的陰影。香澄固然並沒有這麼深刻銳利的眼光,能直透秋田的心底,但曾被男子拋棄過的女人,卻能辨別出跟薄情郎本質上不同的男人來。女人們都具有這樣的辨別力。
「找到他怎麼辦?」
「找到他,只是向他道謝而已。」
「就這些?」
「就這些。」
香澄每天無望地不斷尋找他,一面又幾次三番,這麼反反覆復地自問自答。但是,她又不想承認自己對秋田懷著與日俱增的愛情,這不斷加深的感情已經到了無法否認的地步,但她還硬是視而不見。
「為了男人,我吃夠了苦,再也不能第二次去愛上和相信一個男人了。男人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謀取收入的一種對象,也只有這點兒價值。他……啊,唯有他不是我謀取收入的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不能和性愛混淆在一起的男人啊。確實是這樣。」香澄無法否認自己對秋田的愛慕之情,但又這麼自圓其說地來欺騙自己。
然而,此時此刻,在這裡和秋田相對而坐,方知自己的意志是多麼脆弱啊。一旦男女相愛,就絕不可能不與性愛聯繫在一起。倘若不然,那也是用孩提時代那種幼稚的浪漫情調支撐的、不成熟的「純潔之愛」。
「請再來啊。」
當秋田站起身,香澄送客的時候,她的目光已不僅是對一個救命恩人,而是把少女成熟的愛情奉獻給愛人的那種火焰,在心中點燃而發出了光芒。
倆人很快地往來頻繁起來。姑且不說香澄對秋田的鐘情,就是秋田和香澄在一起,心中也感到有了慰籍。但憑秋田微薄的收入是無法常去這一流酒吧的。香澄擔心會增加秋田的額外支出,提出在別處會面,然而,秋田卻不喜歡這麼做。
和往昔的妓女不同,女招待的人身自由並沒有受到約束。下班後與香澄在別處見面並沒有什麼大的礙事處。但秋田卻感到這麼做總有點兒不夠光明磊落。一個月去一兩次,秋田已經感到十分吃力。但一到酒吧打烊以後,就不再邀她出去。往往是慢慢地啜飲兌了水的淡酒,和香澄安靜地聊聊天,然後溫文爾雅地告別回家。每回都如此,簡直就同初來的客人和女招待的交往完全一模一樣。而且秋田也不想在這上面再往前一步。香澄終於耐不住了。
「噯,今天晚上送送我好嗎?」十月底的一天,秋田難得坐到將近打烊時分(這當然也是香澄竭力挽留的結果),香澄央求說。
「是嗎?」秋田既沒答應也沒回絕,毫無表情地站起身來。
這段日子,他明顯地消瘦了,比在八岳山初次見面要瘦多了,而且那時給人精明強幹的印象,已經消失殆盡。面容憔悴得使人覺得難以忍受,因為都是在深夜相會,在店裡幽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似乎臉色也很不好。
「職業病醫生這種工作一定夠辛苦的。」想到這裡,香澄更強烈地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身旁。
「你的家在原宿吧?」秋田忽然對她說。
「那,你送送我嘛。」香澄見他態度已趨明朗,喜出望外地說。
「好,送送你。我的那個窩在麴町,稍微多走點兒遠路吧。」
「那太好了。」
好容易叫到輛出租汽車,香澄在車內興緻勃勃地叨叨不絕。
香澄的公寓地點在麥參道的東方市場,靠近澀谷。那裡有不少外國人住宅,環境幽靜,房租當然也就貴些。不過,對香澄這種過慣夜生活的酒吧女郎來說,無論是到都心的路程,還是想過無人打擾的城市生活,地點就算蠻不錯了。再說,像這般夜深,獨居在原宿,離都心要算最近了,委實沒什麼可抱怨的。一過晚上十一點,車輛就減少了很多,坐不多久,車子已經拐進了麥參道。
「噯,去我家坐一坐好嗎?」在公寓前,香澄把早就準備好的這句話說了出來。
「今天太晚了,不打擾了。」然而,秋田這樣回答,也在香澄的預料之中。
「就一會兒嘛,喝點兒茶再走。」香澄要硬拉了。不光嘴裡勸,還把秋田往車外推。這也是她職業上的技巧,並沒有用什麼大的力氣,秋田的身體也不知不覺地挪動開了。
「司機,謝謝。到了。這車費的找頭給你吧。」香澄把秋田向車外推的同時,立即將一張千元的鈔票交給司機,這樣也就將車打發走了。她知道,這時候在這一帶,是很難再叫到出租汽車的。
「我家很臟啊。」香澄帶他到一間六畳大小的房間。室內有一架不大的三面鏡,還放著一口西式立櫃和一台手提式電視機,就同年輕女子的閨房一般,井井有條,乾乾淨淨。沒想到像干香澄這一行的,房間內的擺設竟會這麼簡樸,實在令人驚異。
她的住房除六畳一間外就只有一間三畳光景鋪著地板的廚房。
「這麼髒的地方,讓你見笑了。」香澄的話裡帶著歉意。
「不,哪兒的話,住在這兒不是挺舒適嗎。」
「是啊,居住環境倒也不壞。像這樣的環境,房租也還算便宜吶。」
香澄利索地給秋田準備好椅子。
「我這就去沏茶,請坐一會兒。」
「不,實在太晚了,我這就告辭了。」秋田站著有些遲疑地說。
「您說什麼呀,已經來了,請等一會兒,馬上就好。」香澄點起了汽油爐,瞅了秋田一眼,他的樣子有點兒滑稽,但目光卻很嚴肅。
秋田心想,既來了,如今也走不了,看來盛情難卻,只好硬硬頭皮坐了下來。
「讓您久等了。」
香澄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一套起居和服,秋田看慣了她穿西服,現在見香澄穿著緊身的藏青底有白點兒的和服,好似換了個人。
「哎呀,怎麼這樣瞧人哪。」香澄將咖啡杯放在秋田面前,扭著身子說。那種成熟少女的風韻,使人心神蕩漾。
「你讓我吃驚。」
「怎麼?」
「女人可真會變哪。」
「為什麼呢?」
「稍為換換服飾,就像換了個人。」
「唔——」香澄輕盈地後退了幾步說。「這身服裝嗎?真不好意思。我不太愛穿和服。可這是媽媽從鄉下送來讓我在家裡穿的,所以……」
「太合身了。」
「得到秋田君的讚賞,那太高興了。」香澄喜上心頭綻出了笑容問:「喝咖啡?紅茶?還是日本茶?」三套咖啡杯里各準備了三種飲料,香澄早就該問了,可一直沒來得及問。
秋田被香澄一問,驀地預感到這種一無必要的選擇彷彿與什麼重大的事情有關似的。
「真好喝。」秋田拿起盛紅茶的杯子稍稍啜了一口,就急忙站起身。這麼個深夜裡,在門窗緊閉的室內,單獨和青年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