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奇怪的患者

「實在不可理解!」秋田在為一個病人診斷以後,不禁沉思起來。

由都下T市市立醫院送來的患者是個男子,三十五歲左右,有一個干力氣活的粗壯身軀。

「姓名:田部定一,三十四歲,工作單位:日本化成T工廠。以前曾在該廠因硝基乙二醇中毒,內臟多處患功能性病症。」

秋田瞟了一眼病歷卡,皺了皺眉。不由想起,朋友大西安雄的公司正是自己負責分管的職業病多發地區。

「癥狀?」秋田又把目光落到了病歷卡上。確切地說,這是與患者一起送來的T市市立醫院的病歷卡副本。各地醫院把認為與職業病有關、無法確診的患者就送進日本勞災防止協會的中央診療所來。

隨著現代各種工業的發展,在有毒的環境中,發生了無數臨床醫學上原因不明的病症,都要與職業聯繫起來診斷。這就是秋田他們的任務和使命。

「譫妄症、思路紊亂,時有幻覺,有迫害狂表現。覺得自己的房間變成了天堂、地獄,或充滿了毒氣,有時會覺得食物中有毒而拒絕進食,還出現色彩斑斕的幻覺,類似服用毒蕈礆等致幻劑後產生的短時間麻醉狀態,但難以檢別。未見酒精中毒及其他腦障礙等外因性患疾。有腎臟性高血壓史,確診為由新化學物質引起的暫時性中毒,需進一步作精確檢查。」

患者的癥狀誠然如病歷所載。

「把我放出監牢!」患者剛才由於恐怖,面部抽搐,又哭又鬧;緊接著卻又呈現出沉醉在優美音樂聲中那樣迷離恍惚的神態。

「我看見在八岳山項上有個人站著。」「喲!到處是老鼠竄來竄去。」「蜘蛛爬在我身上!」諸如此類宛如看到有人、或是一些小動物亂竄的景象。

這種對周圍環境會發生變幻,產生幻覺形象與外界具體的刺激毫無關係,表現極不穩定,很像陷入了夢境。

以產生幻覺為主的癥狀有兩種:一種是思路紊亂,主要出現幻視,為譫妄症;另一種,意識清晰,主要出現迫害狂式的幻聽幻嗅等癥狀,叫做幻覺症。

譫妄、幻覺症常在酒精中毒或其他急性中毒症中出現,譫妄症的癥狀還在流行性腦炎、急性高燒疾病、腦的中樞部位出血等患者中出現。

譫妄和幻覺症是完全不同的癥狀,但在患者田部定一身上卻出現了兩種癥狀的併發症。

「今天是幾號?」「現在幾點鐘啦?」「現在你在哪裡?」「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家裡有幾個人?」當秋田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患者拫本不予回答,或是由於幻聽,胡亂地回答一氣。

田部應對時間、地點、社會環境有一定的判斷力,但他卻完全喪失了這種能力。

這是由於中毒或感染引起的意識障礙也就是精神錯亂顯著的癥狀。

上述病症沒有一點兒服用酒精及致幻劑的跡象,也不能診斷為神經系統患疾。因此,正如T市市立醫院的意見,認為由於化學工業中產生未知的新毒性物質是致病的根源。

到底是什麼物質,還有待於進行更精密的檢查。但在醫學上要對已被體內吸收的未知有毒物質進行分析,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對生活在現代化城市中的人,時時可能受到各種有害物質的侵入,一時很難找到在何處接觸過致病的有害物質。所以必須從患者的日常生活環境、現在的職業、甚至還要追溯到以往的職業經歷,都得不嫌其煩地一一調查清楚。

確定職業和疾病的因果關係也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一般企業都竭力隱瞞自己單位內的有害環境。

根據勞動安全規定,設立衛生管理機構,擔負了特殊的健康檢查,以及消除有害行業的隱患等任務,但這決不能說工作已經十分完善了。

盡法律的義務,總限在最低的範圍。即便有與職業相關的疾病和傷害發生,也儘可能在內部進行處理解決。但偶爾也有像田部這種患者從「網眼」里漏了出來,送到了中央公共醫療機關來,這就必須著手調查。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職業與疾病本身有因果關係的話,秋田他們是無權對企業進行強制性調查的。只有企業出於良心發現,自動申報,或等待患者的大量出現,此外別無他法。這也是以診斷治療職業病為主的工業醫學進步緩慢的根本原因。

「對啦,該去問問大西。」秋田把患者立即送往檢查室後,才想起這患者與老朋友是在同一個公司里服務。

幸好已經沒有需要治療的患者了,這裡是公立的研究單位,不同於普通醫院的公開門診,患者是不會自己跑來求醫的。

「請接一下特殊E組的大西君。」秋田想問問他,也許能夠獲得一些可供診療參考的有價值的意見,所以立即拿起診察室的直通電話打給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

「大西剛出差去了。」對方的電話員以事務性的呆板的語氣回答。

「出差,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對秋田接二連三的問話,聽得出電話員的回答有些躲躲閃閃,電話里出現似在商討的竊竊細語。以前好多次給大西打過電話,目前這種情況還是初次遇到,對方決不會像那種第一流大飯店似的問得這麼仔細。中央研究所的電話員通常都很爽快,今天怎麼會一反常態,遲遲疑疑,秋田從這一情況中,感到大西似乎發生了什麼不正常的事。

「我是大西君的老朋友,叫秋田。麻煩你馬上給我接一下。」秋田緊追不放。

電話員好像更猶豫不決了。「請您稍等一等。」終於傳來了回話。旋而聽見把電話接到了另外的地方去的聲音,恐怕是去請示上級了。

這不單是出差,大約是職員重要的工作調動吧。

不久,一個像中年男子的嘶啞聲音傳了過來:「您找大西君有什麼事?」

「我叫秋田,是他朋友,聽說他出差了,請問什麼時候回來?」

秋田故意隱瞞了自己的身份,說出去,怕對方有戒心。

「這是時間比較長的出差,說不出確定的日期。不過由於業務上的聯繫常常回東京。如果能留下您的電話號碼,等他回公司的時候,讓他給您打電話吧。」

「回東京?那麼出差到什麼地方去了?」

對方對秋田一股勁兒地追問,似乎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像是後悔說漏了嘴,被人揪住了話把兒那樣狼狽。但出差的地方多著吶,又何必感到失言而狼狽呢?

「是否請告訴我出差的地點?」

對秋田的問話,對方默不作答,過了一會兒才冷冷地說:「他一回公司,就讓他打回電吧。」說完就掛上了電話,使人無法再多問一句。

第二天早上,檢查室的化驗員吉田等不及秋田上班,急忙趕來對秋田說:「昨天不是有個患者叫田部的嗎?」

「田部怎麼樣了?」

「田部清醒過來了。」

「真快呀!」秋田大吃一驚。一般說來,精神錯亂,由於在原來的狀態下精神已經分裂,如果能消除誘發成病的因素,才能由荒誕不經中清醒過來。

吉田說田部清醒過來了,那麼昨天田部的癥狀就很像酒精中毒的麻醉狀態。但是,他恢複得過於快了。昨天還完全是個無用的人,今天卻清醒了。看來,這種未知的有毒物質就像酒精中毒那樣容易消失。

「這真有點兒奇怪呀!」吉田側著頭沉思地說。

「奇怪?什麼奇怪?」秋田問。

吉田眨巴著那雙缺少睡眠、略帶血絲的眼睛說:「那傢伙明明清醒了,還裝迷糊。問到緊要的地方,就推說記不起來了,裝出一副健忘的樣子,活像個受審的嫌疑犯,以沉默拒絕回答。俺有個感覺:也許他有什麼不便說的事兒吧。」

吉田談話中,帶有很特別的關西口音。他生在東北,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兒,總會帶出關西方言來。

人從精神錯亂狀態中恢複過來,原來的情況和以前的事,總有一部份怎麼也回憶不起來。這叫部份健忘症,也是診斷以前病狀的重要依據。據吉田的觀察,田部似乎是裝成部份健忘症而迴避臨床提問的。

爛醉如泥的醉漢在留置室「保護」起來,過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這種部份遺忘的例子並不少。但田部並不是酒精中毒這一簡單的原因而發病的。

「好,去看一下吧!」

秋田一踏進診療室,一眼就看出田部已經完全恢複過來了。

臉色還相當不好,但注視走進房內的秋田和吉田的眼神和常人完全一樣。有這種反應,就不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了。

「田部,你早哇!」秋田微笑著打了個招呼。田部拘於禮節不得已地鞠了個躬。昨天那種精神分裂患者特有的錯亂神態消失殆盡了,但對秋田的來到,卻採取了一種準備應付任何質問的生硬態度。果然像一個嫌疑犯對付警察的神態,而不是一個患者對醫生應有的態度。

吉田以目示意,似乎是說:「怎麼樣?這傢伙是有一套吧!」

秋田盡量做出尊重對方而顯得頗為謙遜的態度,按常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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