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覺察到妻子祥子那種「冷漠」,是在婚後剛過一周年的當口。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早在新婚旅行的途中,或更早些,似乎在婚前的「戀愛」階段就發生了。
然而,自己明確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是決定調任清里的那天晚上。
起初,和大家一樣,大西由戀愛到結婚,毫無疑問娶的是一位美麗賢慧的妻子,並深信以祥子作為終身伴侶,正是一生中最大的「收穫」,自己也由此踏上了前程燦爛的人生道路。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就像一股陰冷的風在兩個人中間迴旋,感到陣陣寒意襲身。他當初總認為這是自己神經過敏,硬是否定了這個念頭。
所謂妻子,在丈夫看來,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購置物件」。就像大西那樣,深信自己買了一件最好的東西,可是後來才發現在挑選的時候沒注意到竟有疵瑕。這時候,真可謂是後悔莫及、欲哭無淚了。因此,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佯作不知,始終還相信是件完美無瑕的上等品。
這倒不只做丈夫的是這樣,做妻子的就更明顯了。一旦知道在買東西的時候自己看錯了,但再也沒有輕易調換的實力了。首先,結婚時盛大的禮慶,驚動了周圍的至親好友,改變初衷也是件極不光彩的事。這樣,結婚不久,沒料到卻看透了對方的本質,只得強作不見,從一而終,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認定一生中只允許選擇一次「配偶」,而現在又喪失了這唯一的機會,倘若死認著這個理兒,那麼,世間那些君子淑女將會無所歸宿,必將抱憾終身。從認識祥子起到現在已有好幾年,大西才覺得自己和妻子之間有一股冷氣在回蕩,恐怕也是這種情況。
反正,打從這時候起,夫妻之間那種親密無間的感情,就顯得淡薄了。倆人結合以後度過了一段日子,與婚前對戀人那種熾熱的感情相比,總有些芥蒂。
「這一回,我要調到清里去工作了。」他接受經理緒方研製毒氣彈命令的當天晚上,竭力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但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
「到清里去?」
「是的,你也知道,是在八岳山那邊。」
「啊,清里,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啊。」
「地方是偏僻了點兒,不過我是去當廠長的。這次,為了研製新產品,要到清里去建新廠。」當然,研製毒氣彈這回事還是瞞著沒說。
「是嗎?很好嘛。」祥子表情極平靜,對新產品一句也沒問。
「二十七歲就當新廠的廠長,這可是破格的提升啊。」
「很好嘛。」
大西期待著一個妻子總會有的感情上的反應,祥子仍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口氣。於是他只得使出最後一招,這樣她一定會感到吃驚吧:
「很抱歉,因為那是個窮山僻壤,又沒什麼設施,不能帶家眷去,我只得單身上任了。」
「好的。」祥子仍絲毫沒有激起感情上的波瀾。
「現在,家庭生活有了變化,對肚子里的孩子沒有好處啊。」
祥子懷孕了,可能是這個原因,變得懶得開口。只是敷衍一聲,不免有些乏味,也提不起勁兒來再說些什麼。這樣常常會相對無言,這是什麼時候起形成的局面?
大西以前也曾想過,這一切都是妊娠帶來的異常狀態,但現在覺得也許她個性就是如此。這個疑問當時開始在他心頭萌發。
不管怎麼說,結婚不過才一年,女性的母愛本能無論怎麼強烈也罷,聽到丈夫去外地工作的消息競會無動於衷,大西頓時對最大收穫的妻子,第一次感到十分不滿。
「今後要分居兩地,你看來也並不難受咧。」
「沒那回事,只是覺得肚子脹得讓人不好受。」祥子的這句話才流露出一點兒內心的感情。也許這是為了掩飾剛才給大西說個正著而有點兒狼狽吧。
「再說,清里離東京不遠,每星期總能回來一次吧。」祥子又補充了一句。她感到剛才自己有點兒過份冷落了丈夫,想對他表示一些歉意。
大西始終沒能找到答案,抱著這個疑問出發到新的崗位去了。
列車載著丈夫駛去了,來送行的祥子佇立在站台上,直到列車在自己的視野里消失。這時候,有一種安逸感湧上了心頭。然而又感到難以抑制的孤寂。
現今,丈夫撇下我去了。雖是暫時的分別,是為了工作而離開家,但至少在屈指可數的日子裡是不能回家的。載著丈夫的列車儘管不理解人的感情,但畢竟把夫妻之間的距離拉開了。
留下了結婚僅一年、還懷著孕的妻子,雖然是暫別,但也是難以忍受的別離呀!祥子思忖:「儘管這樣,我並不怨恨列車的無情,在心中反而湧出了一種安逸感。」
——丈夫離她而去,新婚的妻子反而感到安逸,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果真是幸福的嗎?」祥子自己問自己,心中充滿了惆悵。
「那麼,要保重身體呀,有什麼事,馬上通知我。」
「你自己也要保重。」
列車開動的時候夫妻間的話語,還在心中回蕩。
「他也感到很孤寂呀。」祥子好像按著胸,雙手緊緊把衣襟拉住。列車駛去以後,早春料峭的寒風在空蕩蕩的站台上颳得更猛了。
新宿車站不像東京站有那麼多熙熙攘攘的送行客人。稀疏的人群隨列車駛去而匆匆忙忙在街頭消失,空蕩蕩的中央線列車站台恰與相隔不遠處電車站的紛雜形成強烈的對照。
現在,她心中正像這大城市的一角那樣,空虛而冷落。
祥子朝著杉並區的家走去。那個家裡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本來可以不必來送行的,結果還是支撐著來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外表看來祥子的身孕似乎還不顯著,但現在是最要留意的時候。
乘車往新宿駛來的時候,離開車的時間還早了點兒,丈夫好幾次請司機把車開得平穩些。真是個好人哪,也是個公司里對他寄託著希望的傑出工程師。在家庭里,他是個無可挑剔的丈夫,而且不久就要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父親」了。細細思量起來,自己還是幸福的,可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呢?
「仔細想來,是由於自己不安定的神經在作祟,害怕不幸會降臨到頭上,才覺得無幸福可言呢?還是怕會樂極生悲而產生的一種恐懼感,所以才故意折磨自己,覺得並不美滿呢?我真是個傻瓜喲。」祥子不禁責備起自己來了。
列車發車的站台離東面的出口處最近。車站前來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十分擁擠。
「給越南以和平!」
「請資助重建殘廢者中心設施!」
「反對XX首相訪X!」
「我的詩集。」
「反對XX,募集簽名!」
形形式式的人們為了達到各種各樣的目的,向來往的行人呼籲、演說、喊叫或吆喝。
目的雖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的,就是他們對自己所公諸於眾的各種呼籲卻是堅信不移,充滿熱忱的。
來往的行人對此似乎都漠不關心,也可以說是近乎冷酷地無動於衷,冷眼瞧著這些參與各種運動的人們,在過路行人流露的目光里,分明把這些人當成商品、木偶甚至是要飯的,或者完全視若不見。可這些人並不氣餒,仍放大了嗓門,來動員群眾。
他們的「信仰」中傾注了火一般的熱情,他們在風砂迷漫中,連日向群眾呼籲,忍受著不計報酬的勞累,而且從中找到了喜悅和生活的意義。
祥子非常羨慕他們,歆羨他們有堅定的信念。
「我有嗎?有!我有丈夫。是的,我有丈夫,愛著我的丈夫,這是什麼也代替不了的。不過……不過什麼?不過,為什麼我的心裡並沒有像那些人燃著火一般的熱情?在心裡燃著火?傻瓜!夫妻的愛就像涓涓細流,悄悄地、源遠流長而永不停息地湧出、湧出。決不會像火焰那樣有燃盡的時候。是的,確實是這樣。」
祥子為了找到答案,正在自問自答的時候,被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子叫住:「請為了越南的和平簽個名吧!」
祥子毫不在意地接過筆,簽了名。剛走幾步,心中驀地想起:大西是個炸藥工程師,他所造出的炸藥正運往越南,也許就在現在這一瞬間傷害了從未見過的越南人。我是為了丈夫,哪怕是微乎其微地減少罪孽而簽名的吧?不,不,決不是這樣,而是對他所製造的東西有一種本能的反感才簽的名。我反對丈夫去製造這種玩意兒。不,我反對的是對製造這種東西而毫不介意的丈夫的那顆心。
這時候,祥子突然感到一種重壓,不是由於懷孕,而是對丈夫的態度抱著一種反感,使自己悶郁得透不過氣來。而且從現在起就要在這悶郁的心情中,孤孤單單地度過幾個月,才能等到丈夫的歸來。想到這裡,真令人不堪忍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