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個周末的早晨,也就是大西安雄在大東京飯店向旗野祥子求婚的第二天早上。秋田修平在他任職的日本勞災防止協會所屬中央診療所的診室里開始門診之前,接到了旗野祥子打來的電話。當然,秋田一點兒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們倆人之間的事。
「秋田君,你在這兒,太好了,我是祥子。」祥子從電話里傳來的聲音,柔和、嬌嫩,不免使青年男子的心裡激起層層波瀾,不過今日的聲音比往常急促。
「明天是星期天,你有什麼安排?」
秋田剛回答說沒什麼打算的時候——
「那太好了。」充滿喜悅的聲調,彷彿使秋田看見了她的笑貌。稍一停頓,好像要把心中的積鬱一下子傾吐出來似地說:「很冒昧,今天下午我想請你陪我去爬爬小山丘,好嗎?」
雖然口氣很隨便,但又不容你回絕她。今天下午出發去旅行,那就得在外面住一夜。
「怎麼那麼急?」
「倒不是著急,我想定了要去,就非去不可。」
「我沒問題。不知大西他怎麼樣?」
「大西么……」對方稍頓了一下,又急急地說:「他剛出差,去了關西,聽說要到下星期末才能回來。」
「去了關西?奇怪,三天前他在電話里也沒提起過啊。」
「昨天他來了電話,說是公司里突然來的指示,乘昨天下午的那班特別快車走的。」
「是嗎?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呢。」
大西只通知了祥子,對自己卻一聲不吭地走了,秋田感到有點兒難以理解。
「可只有咱們兩個人……」
大西出差了,祥子只邀他一個人去旅行,秋田很難允諾。他對祥子沒有任何企求,正因為如此,才感到十分踟躕。
「秋田君,只要你方便,我沒有關係。」祥子對秋田那種猶豫不決毫不介意,很直捷地回答。
秋田和大西自中學時代起,曾好幾次約女同學一起去小丘山裡旅行,也常常男女結伴共同度過一些美好的夜晚,出乎尋常的是到了山裡,男女之間的感情就變得更純潔。不過,山也並不是那麼神聖的地方,到山裡去的人們也不全是正人君子。但未婚男女結伴而行,即令只有男女兩人,都穿著登山旅遊服(與一般的旅行服稍有不同),彼此之間還是很純凈無邪的。
但現實生活中並非全如此,有些去山裡的男女裝腔作勢,矯揉造作,實在令人生厭。不過他們三個人貪戀山中幽靜的環境,打學生時代起就常結伴去登山旅行。由於他們三個人都熱愛山巒的容姿,而成為登山的同好者。所以對男女在外宿夜,心中並不意味著有別的意圖。
秋田的遲疑,倒並非因為要在外宿夜這個原因,只是覺得對大西有點兒說不過去。
「噯,去嗎?今天是周末,都上半天班。兩點左右出發吧,去哪兒都行。真想在有初冬氣息的山裡隨便走走。」
祥子雖是商量的口吻,但纏著你,使你難以回絕她。
——以前大西和祥子兩個人一起曾去過山裡旅行,再說,他又在我面前表白過對祥子的愛慕之情,我就得和祥子保持一定距離……但這次好像特意選了個大西出差的時機帶了女友祥子去旅行,會不會在我們登山老夥伴之間招來不必要的猜疑?既然是登山旅行,那不是樁輕鬆的活動,互相必定會更加信任,去登山,那麼夥伴之間的互相信賴就更為神聖、純潔和牢固。——秋田在心裡嘀咕著,同時對著電話機回答:
「好,去吧!到那須去。兩點正在上野車站的正門檢票處見面。」
日本勞災防止協會是勞務省的外圍團體,它屬下的中央診療所就在麴町四號街後面的巷子里。現代工業驚人的發展也給人類帶來了各種工傷事故和職業病,勞災防止協會為了將工傷事故和職業病減少到最低限度,開始設立公共防治組織。
秋田修平在當住院醫生的實習階段期滿以後,就到這診療所工作。有好幾家大醫院以更好的待遇聘用他,他卻並不貪圖比普通公務人員更高的報酬,擔任了「日勞災」的特約醫師。
雖然單位里設備簡陋,總算一出後門就是職員宿舍。在住宿難的東京,有這麼個窩能供你住宿也頗為難得了。在秋田看來,把上下班趕路所費去的時間,都用於研究和治療病人上,倒也是件幸事。
他沒有周末和假日,工作也非常繁忙。他在診療所里不是給患者治病,就是埋頭做化學試驗,打發了他的所有時光,這反而使他心裡感到十分充實。醫學即對職業病的研究是秋田的命根子,也可以這麼說,是與時間在競爭。他深切感到,面對現代的機械化文明所產生的無數災害,人的壽命太短促了。隨著技術不斷革新,出現了新的有害物質,人們生態中的環境因子也發生變化;在公害環境里不得不常與化學、物理、生物等因子直接接觸。例如:刺激皮膚物質、抗原物質、農藥、矽肺,還有塑料、合成樹脂、植物、木材等都會給人類帶來危害。這些物質隨著工業的發展,如同洪水一般向人們湧來,為了對付這些公害,我們採取對策的設施是多麼簡陋,研究人員的時間是多麼不夠用啊。
所以,除非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秋田幾乎把自己能得到的所有時間都泡在研究室里。在研究室度過的每一分鐘,他感到過得最有價值。
從這一點上來說,秋田要比一般薪水階層的職員們幸運得多。
在合理化和降低成本的口號下,把各種勞動進行了極為精細的分工和標準化,現代的職工根本不可能在工作中尋得生活的意義,他們必然把幹活看作是謀生的一種手段。工作時間,對他們來說除了是在服勞役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了。說到底,工作時間就是在耗費他們只有一次的寶貴生命而已。
有些職工開始覺察到這是在虛擲人生,但大多數人仍認為人生就必須這麼度過。在始終重複無須思考的單調勞動中,一點兒一點兒地耗盡了自己的一生。他們只有在假日休息里,才又回覆到人的生活,幹活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的手段。
現代的最大悲劇就是把手段和目的的距離無限地拉開。為了維持社會的機能,應該有人來工作,但只是滿足於重複的單調勞動。在許多情況下,要找到生存意義的人們往往成為忽視了「自己究竟想怎麼辦」的一種人。像放空炮那樣,在浪費大量人力的基礎上,建立起現代機械化的文明社會。
然而,對秋田來說,工作就是人生,也就是人的價値。手段和目的,也就是他想乾的和為了達到目的而做的一切,是完全一致的。秋田比起那些一無意義的單調勞動(對整個社會也許有一些價值)所浪費的時間不太多,這是值得慶幸的。他熱愛自己的工作,而且輕易不會棄置不顧,他有充份的理由要抓緊一切時間,毫無怨言地做這研究室的一條「牛」。
可這條任勞的「牛」,就在這一天,好容易挨到上午工作時間結束,奔出了研究室。不用說,這是為了去上野車站同旗野祥子相會。雖說是去不太遠的小山丘散散心,好久沒去山裡,把行裝收拾完畢,少說也得一個鐘頭,所以才顯得急急匆匆。
背起了閑置已久的登山包,穿上生了霉點的釘鞋。要攀登的山並不高,可畢竟是座山,伴著激動而來的是一陣喜悅湧上了心頭。
手裡沒有拿一把冰鎬,總顯得有些不足。不過是去初冬的那須山,這副裝束已經顯得有點兒小題大做了。現在出發,到達目的地總得是日暮時分。要爬山也只有明天一天,晚上必須趕回東京,所以也去不了多少地方。不去那須不是也行么,可讓祥子一纏,不知怎麼會倏然想起那須高原的蒼茫景色。
兩點欠五分,到了上野車站,祥子已經在約定的地點等著。可讓秋田驚奇的是她竟穿著日常的衣服來了。淺灰色的西裝上,罩了一件同樣顏色的短大衣,手裡就提了個小提包,只是皮鞋跟不太高。這哪像去爬山?簡直有點兒像去作新婚旅行!
「你不去了嗎?」秋田有點兒掃興地問。由她的穿戴料想她必定有事不去了,要想告知,自己已經離開宿舍出了門,所以她徑直趕到了這裡。
秋田心裡一陣煩躁:「白白地費了心,真不合算,女人就是這樣!」同時又暗暗惋惜白白丟失了的時間。
「噯,你怎麼啦?」祥子感到十分奇怪地問。
「什麼怎麼啦?你這身打扮哪像去爬山啊?」
「哎喲,那須高原路又好走,到茶臼岳山頂不是有索道嗎?」
祥子原本就想好穿這身衣服出門的,不過這樣一來,這一對兒的打扮真有點兒不太相稱,既然沒有什麼理由放棄這次旅行,他們倆就往檢票處走去。
這次旅行事先並沒有計畫,正好有一班往黑磯的電車兩點三十三分發車,他們就上了這班車。
到宇都宮的前方站,已是日落時分,到達終點黑磯的時候,夜幕降臨了。他們又去車站等候去那須湯本的公共汽車。這會兒已經不是休假季節,乘客都是當地人。久住那須溫泉地帶,不常去大城市的他們朝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