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求婚者的資格

「這是極為秘密的。」中央研究所所長小野的眼睛裡泛著笑意說。「APA 向我公司訂了大批在越南戰場上使用的凝固汽油彈。」

「APA?」大西不禁驚愕地問。

「是的。那不是零零星星的小批量,我們差不多已經把國內美方凝固汽油彈的訂貨全都吃下來了。我公司送去的『試製品』質量很好,現在爭到了大批訂貨。這也是你努力的結果啊。經理也十分高興。順利的話,那就能壟斷APA方面的軍火訂貨了。今後還得多多仰仗你的大力羅。」說著,小野慎重其事地從寫字檯里拿出裝得鼓鼓的一隻信封,送到大西面前。

「這是——?」大西驚訝而又不解地問。

「這是經理髮的特別獎金,請收下。」

「經理髮的獎金!」大西不由得感到心裡一陣熱乎。這種經理髮的特別獎金在日本化成公司里是最大的榮譽。對公司有殊特貢獻的人,或有重大發明,推動公司業務發展的人,才能通過董事會的討論,發給獎金。這並不是一般的貢獻和發明,這裡指的是必須有特殊和重大的貢獻。因此,自大正三年(1915年)公司草創以來,受獎者屈指可數。凡得到這種獎金者,毫無例外,都晉陞到極高的職位。可以說得獎就是攀上了平步青雲的登天梯。

對年輕的大西來說,這不只是引起一陣激動的普通榮譽。這是大西自進入公司以來,成了研究室的牛馬,沒日沒夜地埋頭研製高性能炸藥所得到的報償。

大西安雄任職的日本化成有限公司的前身——帝國火藥公司,是日本製造炸藥最早的企業。

過去,我國需要的各類炸藥都仰仗進口。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後,炸藥就無法再由國外輸入,必須自己生產製造了。當時,政府修訂了取締軍用火藥法令,對當時有製造炸藥能力的帝國火藥公司,開放禁令,允許民間企業進行各種炸藥的生產。

太平洋戰爭以後,根據聯合國軍司令部規定,禁止製造武器彈藥。帝國火藥公司改名為日本化成公司,經聯合國軍司令部批准,只生產工業爆破用炸藥。

一九五〇年,朝鮮戰爭爆發以後,美軍從我國訂購緊急軍需物資,採購各種軍需品,當時叫「朝鮮特需」。

一九五二年三月起,根據聯合國軍司令部的備忘錄,從當年四月開始,將軍用飛機的生產許可權移交我國。因此,日本化成公司又接到特需第一號:四十二萬發81毫米迫擊炮彈的訂貨。

這種「特需」訂貨,在這一年達到最高額以後,就逐年下降。次年(1953年),聯合國軍司令部撤消了對炸藥生產的管制,這時正值加緊對電力的開發,興起了開發水力發電的熱潮,日本化成公司的民用炸藥生產趁機又大大發展起來。

軍火特需的急驟減少,使擁有龐大設備的其他軍火廠商陷於窘境,日本化成公司對此幸災樂禍,乘著這股開發熱,又迎來了公司的春天。

一九六二年二月,美國對越南正式進行軍事介入。從六四年末開始,到六五年二月對越南北方的轟炸,使當時的「越南特需」相應地大量增加。這年春天,大批日本商人開始擁到APA即美國陸軍駐日軍需總部的軍需訂貨部來,要求訂貨。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大西安雄從東都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畢業以後,作為一個炸藥工程師進入日本化成公司。當時越南已經戰雲密布,公司方面預計到「特需」即將到來,大西受公司委派,將年輕的熱情全部傾注於研製高效能燃燒彈。

和氣郎氏在《生物化學武器》一書中寫道:

「凝固汽油彈——引火爆炸後,二千米內一片800多度高溫的火海,地面物全部燒毀,而且由於高溫及激烈的燃燒產生缺氧,即使倖免於火焰燒死的人,也難逃窒息死亡。這種武器威力可與小型原子彈相匹敵,稱為殺傷力極大的化學武器。」

大西從不曾想過,自己研製的產品,會給人類帶來多麼可怖的災難。自己選擇了有機化學這個專業,既然已經把自己的前途交託給這個企業,企業的命令當然要儘力執行。對於企業人員來說,公司的命令至高無上。何況這種武器又是在越南使用,根本沒感到有什麼罪過。就是了解到自己研製的武器,是一種殺傷大批無辜者生命的地獄之火,也不過是一種理論上的觀念。受害者遠在異國他鄉,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殘酷可怕的殺戮情景,也就沒有直觀的體驗。

相比之下,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賞識這種快樂要大得多。受到賞識,這就意味著發明了出色的殺人工具,有更多的人喪失生命,這一點他壓根兒就沒想過。

令人可怖的殺人武器——汽油彈,對他來說,只不過是用鋁熱劑、鎂和凝固汽油合成的化學製品而已。

「我是個化學工作者,自己的研究成果,第一次得到了社會的承認。」在他的心底里還殘留著一絲兒做人的良心,在這喜悅前面表現了沉默。

「表彰議式的日期決定後再通知你。不過,經理特別關照,先送上獎金讓你高興一下。」小野說。就像對得意門生的成就感到高興的老師一般,生來嚴峻的表情,也變得和顏悅色,難得見到他這種輕鬆的神態,大西也倍加高興。

信封里放著二十張萬元票面的鈔票。他不知道經理獎金的金額一般是多少,但以他的地位和服務年齡來看,二十萬元這一大筆獎金,在經理頒發的獎金中,屬於最高的一檔。

回到研究室,聽到這個喜訊的同事們紛紛向他道賀,但是,能和他共同分享這份喜悅的人只有一個。

「喂,請秘書課的旗野祥子聽電話。」

他從同事中間脫身後,立即撥起自己桌子上的外線電話。一會兒電話機內傳來了交換台的跳線聲,接著響起一個青年女子柔和的聲音:「我是旗野祥子。」

喃喃細語般甜蜜的喉音,就像她的嘴唇緊挨在耳邊。

「啊,祥子嗎?我是大西。」

「噢,安雄。」從無意中提高的聲調中,大西感到了她對自己的情意。

「今兒晚上,想跟你見見面,有好消息告訴你。」

「今天晚上嗎?有什麼好消息?」

「見面以後再說吧。好嗎?」

「好的。」祥子很爽快地答應了。

青年女子被男子邀請,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總是要擺擺架子的;可祥子一點兒也沒有這種俗態。遺憾的是,對大西的邀請,還沒有達到可以不顧一切立刻來到他身邊的地步。

祥子對大西是抱有好感的,但大西對這一點不甚明瞭。旗野祥子和大西都畢業於東都大學,在一個俱樂部里活動的時候相識的。她雖然頭腦很冷靜理智,但並非冷若冰霜。她性格開朗,平易近人,又年輕美貌,吸引了很多異性同學,其中大西是最熱烈的傾心者。但他剋制自己並沒有表露出他的愛慕之心,因此對方也並不知道他的思慕之情。他想到一旦遭到冷遇,怕心靈上受不了這個打擊,何況在學習時期又沒有任何經濟實力。他也不是那種熱衷於搞愛情遊戲的人,他是將祥子作為自己終身伴侶來看待的。不過這也要以經濟實力作為後盾,而他還需要父母的資助。自己就在日思暮想的異性身旁,卻有一種不知哪天她會被某個有經濟實力的男子所奪走的惶恐,日日縈心迴腸地注視著她。

大西曾幾次把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對秋田表明過。秋田是他的同學,不過他是醫學系的學生,因兩人都愛好登山而熟識。

「你就等到具有一定經濟能力的時候再說吧。」秋田以禪僧參悟得道般的表情說。

「我難近就這麼乾等著嗎?」

「那麼,你在經濟獨立之前,就在一旁守護著她,等到哪一天你獨立了,她還沒結婚,你就向她求婚;倘若她出嫁了,也就拉倒。」秋田每當說到這裡就會笑起來。

「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天下女人又何止旗野祥子一個!」秋田總是這樣回答他。

大西也估計到秋田的回答基本上差不離,但為了抒發自己心中的鬱悶,總想把自己的相思之情向秋田一吐為快。秋田生硬的回答,只說明他絲毫不懂戀愛是個什麼滋味,可是大西聽了這些,心裡反而覺得十分滿足。

「以前秋田總喜歡說:女人又不只是她一個!……然而,這句話他以後大概不會再對我嘮叨了。

「今晚我就要說,我已經有養活妻子的能力,已經具有建立家庭的足夠的社會地位了。而且,幸運的是祥子還是待字閨中!也許祥子一直沒有出嫁,也正在等待著如今這一天吧。這些話,現在已經到了該向祥子明說的時候了。」

五點正,大西走出研究所,乘公共汽車到中央線的三鷹車站,在這裡再換國營電車。日本化成公司的中央研究所位於調布市的深大寺附近。因為主要研究各種危險的炸藥,所以研究所座落在住家稀少的武藏野郊外。近來,人們似潮水般湧入東京都,周圍一帶也漸漸蓋起了大批住宅,研究所就不得不再往遠郊遷移。

祥子在丸之內 地區的外國商行工作,倆人見面總約在新宿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