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不歸的遊客

「慎一這次準備到哪一帶去?」好長時間沒有一家三口一起吃飯了,牛尾趁這次共進晚餐的機會,向兒子慎一問道。

「隨風飄蕩,順其自然,我是只不定行蹤的候鳥。」慎一笑著回答。他是牛尾夫婦的獨子,今年是大學四年級。他酷愛旅遊,平時打工積攢零錢,正實施步行整個日本的計畫。

「不過,連大致去向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時不好聯繫呀!」母親澄枝擔心似地說。慎一每次外出旅行,她都提心弔膽。若有可能,她真想同兒子一起去。在兒子平安回家之前,她經常失眠。可是,慎一卻不顧母親的挂念,偏偏喜愛漫無目的的獨自旅行。

「有句諸語說:要讓愛子經風雨見世面。他是個男孩兒,冒點風險也未嘗不可。這次又不是像植村君那樣,一個人去阿拉斯加,去南極,你不必擔心。」雖然牛尾嘴上安慰著妻子,但內心也一直挂念著旅行中的慎一。他深知:男人要強壯,就必須遊學練武,但是,他仍然不想將自己的孩子暴露在危險境地。冷酷的刑警也是人之父呀!

「好好好,不能讓媽媽過分擔心,我說出大概方向。」慎一不耐煩地說。

「是啊,你每次旅遊,都會縮短媽媽的壽命。」

「又嘟嚷起來了。這麼說來,我哪裡也不去啦!這次我想到信州一帶轉轉。」

「信州的哪裡呢?」

「還沒定。因為夏天的信州就像趕廟會一樣,人山人海,即使定好日程,也不能按計畫執行。還是順其自然的旅行最有趣。」

「順其自然?如果真要去趕一個廟會,恐怕連旅館都住不上。」澄枝臉上浮現出了擔心的陰雲。

「因此,我這次帶個睡袋去。夏天嘛,睡在森林或公園裡,比躺在狹窄的旅館裡舒服多啦!」

「你能安心地睡在公園裡?幾個月前不是有一位流浪漢睡在公園裡被人殺害了嗎?」

「那邊同東京不同,山村裡哪有那種壞人。媽媽擔心過度了吧!」慎一更不耐煩了。

「你可要多加註意。爸爸雖然表情平淡,但在你回來之前卻一直放心不下。」

「好,我明白了。真是小題大做!」慎一草草吃完飯,早早離席而去。他明明知道父母想多讓他坐在旁邊一會兒,可他畢竟到了令人厭煩的逆反年齡段。

到了夏季,負責東京主要娛樂街——歌舞伎町的新宿警察署分管區域事件頻發。這地段是性服務行業和情人旅館的發祥地,一切慾望在此交匯碰撞,同時又充滿著失望和不滿。諸類因素受到暑熱烘烤,爆發的火焰彼起此伏。

警官們簡直沒有歇腳的空,剛處理完一個事件,又要奔赴另一個現場。

送走慎一去旅行的第二天,即8月21日下午,牛尾乘警車路過王子飯店前面。這是在他剛處理完劇場鬥毆事件的歸途中。牛尾從車窗往外觀察,突然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眼帘。停下車後,發覺果然是她。

看樣子她是要外出,手裡提著頗有分量的旅行包。

「外出嗎?」牛尾率先打了招呼。

「哎喲,是刑警。」夕子臉上浮現出討人喜歡的微笑,走過來說,「短期出差。」

「出差?」

「陪一位客人外出,泡泡溫泉。這些事對刑警說沒關係吧!」夕子說著,伸了伸舌頭。

「果然如此,好一個出差呀!」牛尾不無感慨地點點頭,說道。

「我回來時給你捎件土特產,好吧!沒有時間啦,我得趕快走!」夕子說著,將旅行包換了個手,向車站走去。

幾天後,牛尾在「夏之夜」酒吧偶然遇到了夕子。

「喲,出差回來了。」

「前天回來的。對了,給你帶了件禮品。」

「給我的禮品?」

「對,在松本買的。」

「嗬,你到信州去了?」牛尾忽然想起了去那裡旅遊的兒子。

「偶然路過一家小店,就在那裡買了件比較稀奇的小玩意,現在送給你,請。」說著,夕子拿出一件東西放在牛尾的手掌里。

「哇,這個……」這是一件紙野豬。

「怎麼樣?不常見吧!紙老虎、紙狐狸、紙馬等多的是,可這紙野豬,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我能拿走嗎?」

「請收下吧!這就是給你買的。」

這是件十分質樸、富有民俗色彩的紙工藝品。疾奔的姿態、獠牙的造形和塗色等等都極感人,具有較高的藝術性和獨特的風格。最動人的是她專門為自己買的,所以牛尾特別高興。他愉快地接受了這件禮品。

說是到信州轉轉,可興高采烈去旅遊的慎一到了預定回來的日子仍未回來。就在慎一預期到家的這天,澄枝及早燒好了洗澡水,做好了他喜愛吃的飯菜等待著。

那天晚上,牛尾都到家了,可慎一仍沒回來。以前他都在預定回家的日子及早回來,但現在澄枝尚不太擔心,因為她覺得大概是列車的原因而晚點兒回來吧!

等到10點仍沒有回來的動靜,夫妻二人不得不草草用完了冷清的晚餐。

過了夜裡12點,慎一仍未回來。澄枝有些著急了。

「孩子他爸,是不是慎一出了什麼事?以前可沒有這種情況呀!」她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別瞎說。只是晚回來一會兒,不必擔心。他本來就是無計畫的旅遊嘛!」

「不過,他都是十分按時回來的呀。那孩子呀,知道他若不按時回家父母是多麼擔心的呀!」

「不是常有拖個一兩天才回來的先例嗎?」

「但他都打電話來說一聲呀。不管怎麼說,他至今不回來肯定不正常!」

「想來想去,都是往壞的方面想。再等等吧,他會平安回來的。」這句話倒像是牛尾對自己講的。如果他表現出了擔心的神情,妻子肯定會發瘋的。

那天晚上慎一終於沒有回家。夫婦倆幾乎整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牛尾在上班時對妻子說:「今天他肯定回來,因為他只多帶一兩天的費用。大概他正在哪個無法打電話的偏僻山溝里吧!」

然而,夫妻倆的祈願又泡湯了。那天仍舊是牛尾回到家,慎一卻未歸來。

「他爹。肯定慎一發生了什麼事,快報警吧!」澄枝幾乎處在半瘋狀態。即使現在報警,但慎一隻說去信州地區,具體地點也不明了呀。也許慎一的日記、筆記等物品中有顯示其去向的記錄吧!於是,夫妻倆開始在慎一的房間中查找。

這房間反映出了主人的旅遊愛好,其擺設都是些旅遊書、地圖、導遊圖、明信片以及從前旅遊時搜集到的各地鄉土玩具、民間工藝品、千社札(巡拜一千所神社者的祈福紙條(上寫朝拜者的姓名、籍貫等))、鏡框畫、木偶等等,但這些只是過去旅遊的印記,而不能對現在旅遊地有任何說明。

信州的鄉土玩具中,有上田的求福護符,野澤的通草鴿車。他也有可能舊地重遊,但這次是漫無目的的旅遊,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去哪兒。

如在旅遊地遇到車禍,肯定會接到聯繫,因為他身上帶有學生證和乘車月票等顯示自己身份的資料。難道他在人跡不至的地方遇到事故,身陷求救不能的困境?或是從山崖跌下,或是被塌方埋住,或是遭強盜襲擊而命歸黃泉,被掩埋起來了?想像無止無境,但越想結果越糟。即使現在報警,也得在兩三天以後輸入電腦,因為有一半以上的案例都在其間回來了。

「我們先給慎一可能去的地方全聯繫一遍試試看吧!」牛尾像是指揮妻子,但仍是自己拿起了電話,親戚、朋友、同學、夥伴、常去的地方、常玩的地方,全都打電話詢問了一遍,但都沒有慎一的訊息。

只有一位好朋友說:「慎一曾講要在暑假去一趟信州,到人們遺忘的山嶺和廢舊的老街走走。」這是惟一能顯示慎一行蹤的證言。

「慎一有隱瞞行蹤的習慣。他曾獨自到人們難以發現的秘境和被人們遺忘的老街旅遊,以此讓大家吃驚,為之羨慕,自己取樂。他說如果事先說出了去向,震動力便會減弱。慎一是個非常浪漫的人,常說獨自旅遊能產生窺視自己未來的感覺,還說不訂計畫的旅遊,能使人感到開拓前程未卜的未來的氣氛。」

一位女友如是說。結果她仍不知慎一的去向。翌日,牛尾向警方發出了搜索請求。雖然他身上還有一點旅費,但慎一決不會不顧父母擔憂,不打招呼漫無目的地繼續遊走。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想回家但又不能同家中聯繫。

然而,受理搜索請求的警方也無具體措施,不外乎往被搜索人可能去的地方發個「尋人啟示」。若有自殺嫌疑,可發個「觀光地區布告」。前者牛尾業已全部聯繫過,並請求對方今後若遇到此人望速聯繫;後者呢,慎一完全沒有自殺的跡象,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搜索請求只不過是給妻子吃的定心丸。三天過後,慎一仍是杳無音訊。搜索慎一的請求現已輸入警察廳的電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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