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六章 朮赤之死

凱旋後的慶功宴持續了十天。但是,即便在此期間,最精銳的部隊依舊沒有停止訓練。

成吉思汗逐漸強大並掌握了蒙古的霸權之後,始終在對外侵略擴張。現在,對於蒙古的部眾,戰鬥乃是家常便飯,戰場已然成為他們生活的地方,和平和宴會是極其難得的。

平常生活才能讓人感到安定和幸福,但如果每天沉溺於宴會當中,原本飢餓的蒼狼都會變成一頭頭肥豬,失去殺人的爪牙。

慶功宴持續了十天後終於結束了,將士們回到部隊中。雖然目前並無戰爭,但是依舊在練兵。

成吉思汗將練兵的任務交給了者別、速不台、赤白和赤老溫,自己則和博爾術、耶律楚材、塔塔統阿等人一起整頓因自己常年在外而荒廢了的內政。

蒙古的變化很大。它在短時期內迅速擴張,擁有廣闊的領土,金、宋以及西方的文化像怒濤一樣湧入。大量的奴隸包括女人、孩子以及工匠等人的到來正從根本上改變著蒙古民族的生活方式。現在的草原上,俘虜的數量已經超過了蒙古人的數量,受其影響,原本的游牧生活難以為繼。

在成吉思汗之前,蒙古族在草原各部族當中較為貧窮弱小,然而現在卻成為支配廣大領土的大帝國的上層人。也就是說,先前的蠻族成為文明民族的統治者。在戰鬥中,彌補二者之間鴻溝的乃是武力,而在和平時期,則只能依靠政治。

擴張以前的蒙古是一個游牧國家,游牧民趕著牛羊遂水草而居,他們居住的地點便是放牧的場所,雖說是一個國家,卻沒有完全固定的疆域。

但是,現在蒙古已經發展成一個縱貫東西的大帝國,必須得有相應的機構和組織。這是燃眉之急。成吉思汗在文官的輔佐下,開始著手政務。

他最先著手的是法令的完備。在成吉思汗以前,草原上的各部幾乎都沒有法令,雜然無序。盜竊、通姦以及各種惡習都如家常便飯。如果不把這些惡習剷除,即便以武力制服了異族人,也無法真正使對方屈服,反而會受到蔑視。這便不是真正的統治者。

成吉思汗下令,殺人、盜竊、通姦以及同性相戀,將處以死刑。打掃戰場時私吞戰利品或者用妖術干涉戰爭,也將被處以死刑。他還禁止過量飲酒。他告誡所有人,不得喝得爛醉。醉酒之後,君主無法成就大事,將軍無法統率全軍。

成吉思汗最為重視的是宗教平等,對於各教派的僧侶、醫師和學者等都免除賦稅。

這是成吉思汗的卓見和英明決斷。他把自己看作至高無上的人間神,卻不將這種認識強加給異教徒,使異教信徒在他的統治下自由生活。

成吉思汗對宗教寬容,軍事上卻絕對專制。他是蒙古軍隊的統帥,不管擁有多少兵力的宿將元老,都必須絕對服從他的命令。只要發現哪位將軍有一絲叛心,他便可以差遣身邊最下級的士兵,奪去其爵位。成吉思汗以鐵的軍規使自己成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正當他每日為政務焦頭爛額的時候,從西方傳來了消息。給他帶來這個消息的是從北方大草原來的蒙古商隊。

成吉思汗聽說商隊到來,立馬召見了他們,詢問朮赤的情形。

「朮赤皇子很有精神啊。」商隊的頭領這樣說道。

「什麼?我聽說朮赤病了……」成吉思汗很吃驚。

「生病?這怎麼可能?我們還看到朮赤皇子出來狩獵呢。」

「朮赤狩獵……此言屬實?」

「乃在下親眼所見,不會有假。朮赤皇子率領部下,一馬當先,將獵物當敵人演兵。朮赤皇子健康得很呢。」商隊的頭領斷言。

成吉思汗臉色變了。

「混賬朮赤!佯稱病重,不跟我一起回來,還送來那麼多牲畜以掩人耳目。難道他真的想脫離我蒙古,在欽察草原建立自己的國家嗎?」

說不定他把此前派去的使者都殺掉了,然後以假病和贈禮來獲得準備的時間,在欽察草原上養兵,以圖獨立。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成吉思汗憤怒得全身顫抖。朮赤明顯是要謀反。他無視成吉思汗的命令,違反軍令,按律應該處死。如果礙於父子情面而姑息,戰無不勝的蒙古軍將會因不守軍令而土崩瓦解。

朮赤三番五次無視班師令,現在再派出使者,只怕是送羊入虎口。成吉思汗動員起二十萬大軍,準備出征,並任命察合台和窩闊台為將。凱旋的歡喜尚未散盡,蒙古的大本營再次籠罩上緊張的氣氛。

這次出師不是去征服異族,而是骨肉相殘。西征之後還沒有緩過勁來的將士們聽說要去攻打朮赤,心情變得沉重。

成吉思汗準備出征的時候,孛兒帖來到了他跟前。

「可汗啊,朮赤是我們的孩子,怎麼可能謀反?這一定是誤會。請您三思!」

孛兒帖拚命為兒子求情。

「孛兒帖,你不要說了。軍令不可違,朮赤的行為不可饒恕。要是饒了他,以後還如何號令全軍?朮赤是我兒子,也是蒼狼的子孫,是蒙古的將領。他發誓要忠誠干我,如今卻違背了自己的蜇言,既然如此,就必須用生命來抵償。」成吉思汗冷冷地對孛兒帖道。

「即便是蒼狼,也應該有骨肉親情。朮赤不可能做出背叛可汗您的事情。他一定是病例了,動彈不得。請再等一段時間。您現在去攻打朮赤,無異於自殘手足啊。」

孛兒帖跪倒在成吉思汗跟前,大聲乞求。

但是,孛兒帖的哀求並未打動成吉思汗,消解他的怒氣。正因為對朮赤的愛非同一般,所以在得知兒子背叛的時候,成吉思汗才感到更加憤怒。如果是其他皇子做出同樣的行為,或許成吉思汗不會如此生氣。

朮赤是一個「客人」,這是他背負的宿命,因而為了證明自己,他必須將一生奉獻給蒙古。

對成吉思汗來說,自己被朮赤背叛,就等於被自己背叛。成吉思汗對朮赤的憤怒,也是成吉思汗對自己身上可能流著蔑兒乞的血的憤怒。

朮赤的背叛讓成吉思汗一生的努力化為烏有。為了抹消這個疑惑,成吉思汗必須出師討伐朮赤。

成吉思汗喝退了孛兒帖,準備御駕親征。

博爾術和者勒蔑等老臣紛紛勸阻。

「可汗,請不要御駕親征。臣等明白大汗非常生氣,但是這次出師,有察合台和窩闊台兩位皇子就已經足夠了。如果可汗您率大軍出征,我蒙古內部空虛,怕敵人乘虛而入。而且經歷了西征之後,軍民疲憊,現正是安撫民心之際。金宋依舊戰事不斷,西夏也常擾邊。而且,可汗您現在已經不再年輕了,應該以自己的身體為重啊。」

成吉思汗不聽勸阻。

成吉思汗不僅為朮赤而怒,也為自己而怒。將朮赤逼到今日這個地步的,正是成吉思汗本人。

仔細想來,成吉思汗總是將最殘酷最艱難的任務交給朮赤。在四個兒子之中,其他三人犯了錯可以得到成吉思汗的原諒,唯獨朮赤不行。

成吉思汗記得自己曾經抱過其他三個兒子,但從來不記得曾抱過朮赤,他這樣做,正是因為對朮赤有特別的感情。

「朮赤為什麼就不明白呢?」成吉思汗感到懊惱。他原本相信朮赤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他曾經饒恕過很多擋在自己面前的強敵,但是這次,他卻無法原諒兒子。

然而大軍即將出征之陳,成吉思汗先前派出的使者帶著欽察草原的使者來到成吉思汗面前。

使者的話讓成吉思汗愕然變色。

「皇子朮赤患病,一直在異國他鄉療養,但近日病發,於本年二月病逝。遵照皇子遺命,將其遺骨的一部分安葬在欽察草原,另一部分在麾下全軍的護送下,不日將回到草原。朮赤皇子去世之前說,他沒有完成可汗賦予的使命,沒能看到大海,請大汗恕罪。」

成吉思汗茫然地聽著使者的話,淚如雨下。

在眾人面前,成吉思汗痛哭流涕。使者依然繼續向成吉思汗報告。朮赤之所以向成吉思汗隱瞞病情,是不想讓父親擔心,也是為了防範敵人乘虛而入。

「朮赤,原諒我。」

成吉思汗一邊聽著使者的報告,一邊在心裡向朮赤道歉。他恨自己竟然相信商隊的話,懷疑自己的兒子。朮赤非但沒有背叛他,而是作為蒙古的一塊盾牌,一直守護在異國他鄉。

成吉思汗無法原諒自己曾經懷疑過朮赤這個事實。不是朮赤背叛了他,而是他的疑心背叛了朮赤的忠誠。

朮赤一直忍受著父親的「愛」,凄涼地病死在異國他鄉。想到朮赤臨死時的心境,成吉思汗便感到揪心的痛。

仔細想來,成吉思汗似乎從來沒有對朮赤說過一句溫柔體貼的話。

朮赤的一生,始終活在別人的懷疑之中,但是卻活得堂堂正正,直到現在,成吉思汗才意識到,兒子朮赤不僅背負了自己的那份重荷,連成吉思汗的那份,他也替父親背了。

在生母訶額侖、臂膀木華黎和孫子木禿干去世的時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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