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川光弘從公寓大樓上墜下而死的事件,作為「自殺」處理了。
他居住的地區歸代代木警察署管,該署的菅原也相信那是自殺。但是一件小事忽然引起了他的疑竇。
他為了偵查另一個案件而在管轄區轉悠的時候,偶然在當地的一家自選市場聽見一位女顧客和店員在談論美川的事。
「美川先生死後,就沒有野貓了。因為他凈喂野貓,它們都聚到公寓的院子里來,給居民添了不少麻煩。」
「美川先生常在我們這裡買貓食。」
「可不是嘛。他從陽台上,象撒豆子似的撒下去。我們不是住一樓嗎,又臭又吵,真是吃不消。」
「說起來,美川先生去世的當天晚上,打烊以前他慌慌張張地跑到店裡,買了些貓食。他說存貨已經沒有了。」
「是嗎?可是多奇怪,那天晚上美川先生似乎沒有喂貓。」
「你怎麼知道?」
「他每次喂貓都吹哨子召集野貓。公寓里的人們管那叫作貓哨。那天沒聽見貓哨的聲音。」
「可是美川先生說是一回去就喂。」
「準是沒來得及喂就跳下去了。一旦起了自殺的念頭,就顧不得去喂貓了唄。」
剛好出納台很空閑,所以顧客和店員就這麼聊著。起初菅原不曾理會到他們議論的是美川光弘。
聽到「跳下去了」這句話他才知道那就是從他們所管轄的那個區域的公寓大樓跳下去自殺的美川。
「美川先生確實沒有喂貓嗎?」
菅原抽冷子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問道。那兩個人滿臉驚駭之色,他便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並且更詳細地問了問方才的會話內容。
「確實沒有。美川先生的貓哨聲聽得可清楚啦。我還和隔壁的太太念叨過,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沒聽見貓哨聲。」
「吹貓哨的時間,也就是美川先生喂貓的時間,是固定的嗎?」
「時間多半很遲,大都在十點以後。總是在我們快睡覺的時候召了一群貓來,擾得四鄰不安。」
「美川先生本人沒有養貓嗎?」
「除了小鳥和金魚,我們這座公寓禁止養任何動物。而且美川先生常常出門,恐怕也沒法養。」
菅原把質問的矛頭轉向了店員:
「美川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他是大約幾點鐘來買貓食的呢?」
「九點打烊以前不久來的。」
「那時他有沒有顯得不正常呢?比方說,陰沉沉的,令人聯想到自殺,或是說了些跟平常不一樣的話。」
「一點也沒有那樣的跡象。那位先生總是說些俏皮話逗我們笑。那天晚上貓食脫銷了,我就給了他現成的狗食。他說:這才叫真正的犬(兼) 用食呢。又說,連ken用食都沒了,所以才來買的。不過,他這是最後一次來我們店裡了。」
店員的語尾稍微有點凄楚。
「ken用食?」
「他說,回去後馬上就喂野貓咪俱樂部。」
「野貓咪俱樂部?」
「美川先生這麼稱呼他寵愛的野貓們。」
「野貓咪俱樂部啊。」
菅原探聽到了上述情況,回到署里。他是去偵查另一個案件的,卻打聽出了未曾預料到的情報。這事一直掛在他心上。
他再一次前往美川的住處,並央求管理員放他進了美川的套房。裡面未經整理。據說是在附近的自選市場買的那包貓食,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
美川不曾把下午九點打烊之前衝到自選市場買來的貓食撒給野貓們,卻自殺了。然而據說他曾告訴人,回去後馬上餵給野貓咪俱樂部。
難道打定主意要自殺的人,會去給野貓買食品嗎?而且搶在打烊之前買回來的貓食,他卻並沒拿來喂貓,就象是手忙腳亂似的從公寓的屋頂平台上跳下去了。這一點使他感到有些不對頭,引起了懸念。
然而他並不曾立即懷疑美川是被人謀殺的。以往也有過不少自殺者,事先絲毫也沒露出使人預料到會自殺的苗頭。他們做出一副甚至比平案間還要快活的樣子,卻突然自尋短見,致使周圍的人目瞪口呆。
但是美川連這樣的「反常徵候」也沒有。
菅原的老搭當芹澤說:
「聽說最近野貓的口味也高了,越來越多的野貓,對貓食連睬都不睬。」
菅原心裡還是有疙瘩,他說:
「可是,特地去買來的貓食,他卻連包都沒拆開,你不覺得奇怪嗎?」
芹澤極其乾脆地說:
「不覺得。他是出於習慣去買貓食的,隨後才冒出了自殺的衝動。自殺的動機大概就是這樣的吧。那些自殺未遂的人,差不多都回答說,當初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起了尋死的念頭。」
菅原的疑惑至此告了個段落。關於死因,並未出現格外令人懷疑的情況,尤其是相繼發生的案件使他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沒有空閑去鼓搗已經作為自殺處理掉的事件。
他把這種不對頭的感覺悶在心裡,加上了蓋子,過了幾個月,由於一件偶然的事它又蘇醒了。
平素間,被接連不斷的案件追趕得沒有從從容容看電視的閑暇。他用獎金買了一部錄相機,把想看的節目錄下來,每逢假日就集中起來看。
但是連這些都來不及看完,所以錄相帶越積越多,凈錄重了。錄相帶積壓得太多,及至想看某個節目,有時就是找不到。
這是相隔好久才享受到的一個假日。從早晨起,菅原就在欣賞存下來的錄相。起先是一部轉錄的電影,他想看底下的紀錄片。但是妻子忘記把節目寫在盒帶上了,所以想看的節目總也播不出來。
他開始感到焦躁了,這時熒光屏上映出了一張面熟的臉。
「哎呀,這也不對。」
妻子慌忙要把它換掉。
菅原卻阻攔了她,並問道:
「等一等。這個人不是美川光弘嗎?」
「是呀。是他自殺身亡的追悼節目。我是他的影迷所以給錄下來了。」
他這還是頭一次曉得妻子是美川的影迷。說起來,記得他曾鳳聞,美川的影迷大多是上了歲數的女子。
熒光屏上由美川的特寫鏡頭換成幾個男女的座談會場面。與美川有過交情的人們聚在一起,追悼故人,緬懷往事。其中的一個年輕女子在談著。她容貌俏麗,看來也是個演局。
「美川先生曾說過,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
象是司儀的一個男人問道:
「嗬,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那麼,他另外還有什麼想乾的嗎?」
「他彷彿想搞一番事業。據他說是為了籌措資金才當演員的。」
「什麼樣的事業呢?」
「他沒說具體地想幹什麼,只說是遲早要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讓世人大吃一驚。」
「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啊,那麼,籌到了資金沒有呢?」
「聽他說是好象找到了贊助者。」
「贊助者是誰呀?」
「這我倒沒問他。」
年輕女子的發言就到此為止,旁的友人隨即開口了。
菅原問妻子道:
「喂,剛才那個年輕女子是誰?」
「叫作面川真帆的女演員。大家經常議論她和美川光弘相好。」
「面——川——真——帆。」
「面川真帆怎麼啦?」
「不,沒什麼。」
「換個錄相帶吧。」
「不,我就看這個。」
由於菅原提出要看追悼美川光弘的節目,妻子驚訝地看了看他。但她並未詢問什麼,卻陪著丈夫看錄相。
然而底下沒有引起菅原興味的場面。看完轉錄的節目後,菅原問妻子道:
「你聽說過美川光弘想干一番事業的事嗎?」
「沒聽說過。也不知道他找到了個什麼樣的贊助者。」
「怎麼,你不知道呀!」
「連面川真帆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夫婦的對話到此結束,菅原獨自悶頭兒思索著。共同生活了多年,妻子對丈夫的習慣了如指掌,所以並不抱怨什麼。她既不是變得順從了,或已經死了心。兩個人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
說是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的人,難道會剛找到贊助者就自殺嗎?
這種情況遠比沒拆開貓食的包兒就自殺要不可理解。剛迎來人生轉機的人,尚未打開裝有資金的箱子就輕生,這等事難道可能嗎?
在追悼節目中人們所描述的「美川的形象」似乎是野心勃勃的。一個朋友談到了這樣一件事:當美川在電視台的連續劇中光榮地當上了副角時,他曾問美川有什麼感想。美川卻回答說:
「我的目標一向是當第一名。第二名以下就跟渣滓一樣。」
象這樣一個野心家,弄到了個贊助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