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總理」的墓碑

九月十二日清晨,一個年輕職員到新宿中央公園角落裡的運動場來,沖著牆壁練習打網球。他發現毗鄰的兒童公園的長凳上躺著個男人,姿勢很不自然。那人服裝整潔,乍一看難以區分究竟是普通市民抑或是流浪漢。然而恐怕只有流浪者才會一清早就睡在這樣的地方。

他之所以覺得不自然,乃是因為那個男子俯卧在長凳上,姿勢不穩定,好象馬上就要滑落下去似的;然而,很長一段時間紋絲不動。職員是早晨六點來鍾到運動場來的,那時,躺在長凳上的流浪漢模樣的人就已映入他的眼帘。他朝牆壁練了將近一小時網球,準備回去了,往公園那邊一看,方才那個流浪漢模樣的人還以同樣的姿勢躺著。

長凳是供兩個人坐的,成人躺上去,略窄了些,他傴僂著趴在上面,一隻手耷拉到地面。職員覺得連那位置都跟他初來的時候完全一樣。

職員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公園裡瀰漫著晨靄,附近連個人影兒也沒有。說起來,這座兒童公園裡凈是豹腳蚊,氣氛陰慘,人們退避三舍,孩子也不來。職員還是頭一次在此處看見流浪漢模樣的人。

職員原想撇下他回去算了,但還是有所記掛,就從運動場走進了用鐵絲網隔開來的兒童公園。

他走到長凳附近,彎腰向前探探身子,打了聲招呼。但是毫無反應。他又湊近一些,這才發覺,流浪漢模樣的男人的身體一點兒也不動。

職員嚇得心裡噗咚一跳,將目光移到流浪漢模樣的男人的後腦勺上。據說不知怎地流浪漢沒有禿頭的,他看見此人那花白的蓬頭散發之間有一團粘糊糊的東西。

職員自以為有著思想準備,及至真正面對橫死者的屍體,他渾身便一個勁兒地篩起糠來。

新宿警察署按到通知說,在新宿中央公園的兒童公園裡發現了一具流浪漢模樣的橫死者的屍體。於是,巡邏摩托車首先趕了去,負責保護現場。接著,新宿警察署值班的刑事科科員也來了。

現場是新宿中央公園西北角上的小小的兒世公園。北邊是發現屍首的職員在那裡呆過的運動場;南邊是熊野神社,東邊是區立中央圖書館的分館;西邊被東放學園 的建築物堵死了。

兒童公園是坐落在高台上的,但東邊的圖書館和南邊的熊野神社的地勢還要高,而東放學園那淡黃色建築又嚴嚴實實地堵在西邊,上空還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樹木,所以就形成了陰濕的窪地氣氛。

公園裡設有鞦韆和滑梯各一架,但相距不遠的中央公園南域有個設備好得多,陽光也充足的「小孩廣場」,所以孩子們幾乎不到此地來玩。第二市中心的那簇摩天大樓給樹木和圖書館遮住了,連影子都不見。

這是都會中的名副其實的「死角」。為什麼要在這麼個地方修兒童公園?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兒童公園裡,沿著東邊的公共廁所,擺著三個長凳,在南邊熊野神社的院內,也並排放著三個長凳。流浪漢就躺在熊野神社那一排的西端,也就是公園最僻靜的角落裡的長凳上。

新宿中央公園是作為第二市中心計畫的一環而新近竣工的公園。以中央廣場的圓型噴水池為核心,配備了瀑布、樹木、草坪、亭子、兒童廣場等。整座公園設計得此起彼伏,樹木的濃綠重重疊疊,與那簇摩天大樓的幾何學景現形成鮮明的對照。

從公園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眺望到那簇摩天大樓,所以不論綠蔭多麼濃郁,也會意識到這裡是都會的中心。

這裡一到傍晚就化為情侶的天堂;清晨時分則成了馬拉松長跑者和運動員的麥加 。

由於後面有時髦的摩天大樓林立的大街,這裡不大看得見流浪者,可是最近零零落落地從東口那邊移過來了。因為他們發現,茂密的綠樹和寬敞的草坪為他們提供了合適的棲身之所。

圖書館、熊野神社和運動場聚在西北角上。事件就發生於這個死角。榮町街與十二社街交叉的地方有個派出所,和現場相距不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場也是派出所後面的死角。

但是那些流浪漢總是聚在中央公園那舒適的草坪和綠蔭下,而不去靠近死角。這裡有著安全愉快的廣闊空間,用不著到那種呆著不舒坦、渺無人跡、隨時都可能遭到群氓襲擊的危險的地方去。

流浪者是被人用無刃兇器毆打後腦勺致死的。遮在頭髮下面的後顱骨似乎碎了。從傷口的部位和程度來判斷,決不是摔傷的或自己下手的。被害者是諢號「總理」的一個流浪者,約莫從兩年前起,一直住在新宿地區。

馬上作為兇殺案向警察總署和偵查一科呈交第一份報告。這當兒,新宿第二市中心逐漸蘇醒,生氣勃勃起來。夜間只剩五十萬人口在活動,白晝則恢複到每天的乘客達三百五十萬,充滿生機。夜間活動的人幾乎全都集中在東口的歌舞伎町一帶,西口的那簇摩天大樓變得空蕩蕩的;而今大群工蟻又回來了,以便填補夜間的空白。

偵查一科,總廳鑒識科科員等不久就趕了來,開始進行正式的驗屍和現場檢查。

偵查員們原以為又是少年們半開玩笑地襲擊流浪者而作下的案。但是屍體與現場的狀況與少年們的襲擊相矛盾。

首先是被害者的傷口。看樣子,那是用無刃兇器狙擊後腦勺致傷的。據初步驗看,後顱骨凹陷進去了,估計是被害者站著時,兇手從背後用釘鎚狀無刃兇器猛擊的。據推測,作案時間是深夜至黎明前。

迄今少年們對流浪者的襲擊必定是多人一道下手,從未有過單獨作案的。作案手法是許多人七手八腳地圍攻沒有抵抗力的被害者。兇器是順手抄來的棍棒,鐵管,石頭等現成的東西,甚至拳打腳踢。被害者都不動彈了,還繼續打,殘忍到了家。

但是這個被害者的傷勢顯然不同。只下了一次手,對準了狠狠地一擊,就造成了致命傷,沒有再進行追擊。

象這樣的手法,說明兇手一開始就是把「總理」作為目標加以狙擊的。這不是隨便抓住一個無力抵抗的弱者就當成活靶子的少年們作的案。

當天下午一點鐘,在新宿警察署成立了「新宿中央公園流浪者被殺案」偵查總部。還把被害者的遺體加以解剖,據判斷,死因是:後顱骨被擊打,造成頭蓋凹陷,引起骨折,致使腦挫傷而死:據推測,死亡時間是午夜一點左右至三點之間;是從站著的被害者背後,將釘鎚狀無刃兇器從上面掄下來擊打的。

重金接到「總理」遇害的消息,不禁愕然,同時也發覺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他曾苦口婆心要「總理」當心,「總理」卻不理睬他的忠告,一味追求「完全的自由」,以致慘死。偵查總部眼下採取的方針好象是在流浪者當中進行偵查。

但是重金知道他們找錯了對象。「總理」不屈於任何一群流浪者,卻象孤狼一般生活著,他怎麼可能被捲入流浪者之間的互相傾軋和搶奪地盤的爭鬥中去呢?

重金到「總理」遇害的現場去看了看。新宿中央公園以與第二市中心那簇摩天大樓相對照的形式,將廣袤的綠色地面鋪展開來。這個地區地價昂貴,一升土值一升金子。當初開發之際,為政者有識見,特地留出這麼一片與大樓的建築用地相匹敵的空間,免得第二市中心變成混凝上的叢林。公園的場地修得起伏不定,樹木和草皮重重疊疊,搞成了垂直綠化。

報紙上所畫的「現場略圖」標明,屍體是往西北角的兒童公園的長凳上被發現的,離北邊的榮町街不遠。

興許是下午四點左右、不早不晚的關係,公園裡沒有人影。只有一個小夥子在運動場上百無聊賴地朝著牆壁打網球。

頭上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樹木,遮住了九月那清澈的直射陽光。這片場地乍—看彷彿是涼爽舒適的,其實閉塞得使人憋氣。

兒童公園的氣氛是極其陰慘的,也難怪孩子們不肯來玩,情侶們也嚇得不敢靠近。這是中央公園中被遺棄的一角,是冷僻而適合於殺人的死角。犯人恰恰就闖進了這個死角。

重金一邊緬懷「總理」,一邊按著相機的快門。哪怕把可愛的「總理」絕命之處拍攝下來也是好的。

這個流浪者的身世和真名實姓均不為人所知,他在都會的一角遇害,哪裡也沒留下他曾生存過的證據,豈不是太可悲了嗎!

重金與報紙上的略圖對照著拍攝現場,過一會兒便感到身上好幾個地方癢得厲害。一看,手腳裸露著的皮膚紅腫了。原來是挺過了夏季的飢餓的豹腳蚊,將重金當作好獵物而撲上來了。

不僅是裸露的部位,它們甚至隔著衣眼叮,不容他慢悠悠地擺弄照相機。

重金原想再從從容容地查驗一下,但他吃不消了,拔腿就跑。他逃到中央公園的綠色地帶,這才舒了口氣。山毛櫸屬的喬木,在這裡也同樣扎煞著綠油油的柱葉,但這邊光線明亮。許許多多人歇在樹蔭下和草坪上,從樹梢的縫隙間一準能瞥見第二市中心的摩天大樓。

重金來到位於圖書館東邊的廣場上。他找到了一個空著的長凳,便坐下來。幾個男人大大咧咧地闖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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