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完全的自由

眼下重金俊之熱衷於拍攝作為活物的都會。不是以商業中心、高級住宅街為代表的裝腔作勢的都會——那是臉上塗脂抹粉,盛裝起來的都會。重金想拍攝的是都會那去掉了化妝的本色,脫掉了虛偽的舞台服裝的裸體。至於什麼是本色和裸體,就一言難盡了,反正都會的本來面貌與其說是在市中心,不如說是在郊區,同是繁華地區,還得到背巷去找。

看起來,那些不為都會所容,被都會排斥出去,到處飄零,卻又不離開都會,而緊緊依附於部會的人(不限於人),好象比那些在都會裡住得舒舒服服的人,與都會的關係更為密切。

不論願意不願意,除非依附於都會,他們是無法生存的。是不是拼死拼活地依附於都會的那些人和生物,更能接觸到都會的本質呢?

一句話,都會的本質就是多樣化吧。越到上邊,多樣化越收斂,而越降到底邊,就越擴大。也就是說,底邊更富於多樣化。正因為如此,都會那些懸吊在底邊的有生之物,更接近於都會的本質。他們竭盡全力緊緊抓住都會,生怕會給甩下去,所以沒有閑暇來化妝和打扮。

然而都會並非純粹是由本色和裸體所構成。都會的重要因素說不定倒是化妝和華麗的盛裝。它們在多樣化當中所佔的空間,其素質是較高的。

倘若說,在都會的多樣化當中,本色和裸體在數量方面所佔比重較大,那麼化妝與盛裝可以說是在質量方面所佔比重較大。

重金喜歡都會的本色和裸體。他覺得從中傳來了作為生物的都會那生生不已的氣息。

目前重金全力以赴地拍攝被稱作「東京吉卜賽」的那一伙人——也就是說,流浪漢。

他們根本不是東京都的市民。既沒有選舉權,也不納稅。然而也不是未在戶口冊 上登記的幽靈市民。他們當然沒有登記,可是絕大多數幽靈市民都在東京幹活兒,東京吉卜賽卻遊手好閒。

儘管如此,他們在東京好好地活著。他們什麼都不生產,既不偷,也不搶,寄生在東京。東京寬大到能夠容納他們。這也說明了東京的多樣化,向他們提供生活場所的東京把他們變成了自己的重要因素。

在農村定居的流浪漢也還是有的。但是對他們來說,由於剩飯多,東京大概格外容易生存。而且還有重要的一點:即使沒有流浪漢,農村依然故我——毋寧說是那樣就更有田園風味了;然而東京要是缺了流浪漢,就不成其為東京了。

他們是都會所產生出人類的渣滓。即便你這麼說,他們也不會對你怒吼。寄生於都會的他們,是沒有市民權的。正因為沒有,他們才是流浪者。

在把照相機對準他們的過程中,重金覺得多少看見了他們背後那個無比碩大的怪物——東京——的輪廓。也許這只是個錯覺,他看到的僅只是幻影。總之,重金相信自己把東京吉卜賽作為放大鏡,貼近了東京。

有各種類型的流浪漢。居住的地區也各有所好,分為市中心型,郊外型和中間型。還有地區定居型和移動型之分。

至於生活方式,主要是放蕩不羈的「放浪型」;另外還有「零工型」(大多住在山谷 里),他們是從地方上來掙錢的,結果工作沒有著落,回也回不去,就變成了流浪漢,也有「落魄型」的,從前有著相當的地位,由於破產、災害、事故、失足、疾病等等原因,淪落為流浪者;再有就是因為某種緣故,暫時流落的「隱姓埋名型」,以及無親無故的老人和被親人遺棄的「孤獨老人型」。

這種種類型中,「放浪型」是純粹的流浪者,而其他類型的,一有機會就想恢複普通市民的生活。眼下就有不少回去的。

但是即便給「放浪型」的人們以恢複市民生活的機會,他們也決不回去。與其恢複市民生活,從而受到責任、義務以及形形色色規則的束縛,他們情願選擇自由的生活,就是倒斃街頭也在所不惜。

他們不願意隸屬於公司、團體,甚至家庭,所似就跑出來了。這種人儘管生活在東京,卻決不屬於東京,他們寧死也不肯屬於東京。

在追蹤這群東京吉卜賽的過程中,重金在新宿遇見了一位諢號「總理」的老吉卜賽。戰後歷代內閣總理以及閣僚的名字,他統統背得出來。看上去有六十多歲,輪廓鮮明,頗有知識分子風貌。服裝也整潔,乍一看,與普通市民沒有什麼區別。

他有一種獨特的威風,身材瘦小,卻儀錶堂堂。

不知是真是假,風聞他曾在一家大報社任政治部部長。他的全部「家當」就是紙板箱、食器等;重金還屢次看見他抱上幾本大約是撿來的《朝日周報》、《工藝春秋》等等,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專心致志地讀著。

問他名字,他也不肯告訴,只笑笑說:「忘啦。」垂金覺得他那茫然的風貌里隱藏著非凡的生活經歷,然而最能引起重金的拍攝慾望的是他那种放浪形骸的自由精神。但是一拍成照片,這種精神就消失了,留在照片上的不過是一個骯里骯髒的流浪者。

重金原想用照棚機拍下「總理」所散發的毅然的自由,重金曾表示氣惱,「總理」莞爾一笑,說:

「那大概是因為你不自由的緣故。」

「我不自由?」

「嗯,你成了野心的俘虜。也就是說,作為攝影家的野心。象我們這些人,啥野心也沒有。早晨啥時候想起床就起床,肚子餓了就去找剩飯,啥時候想睡就睡。啥也不想當,更不受任何人的束縛。作為一個攝影家,把你那架滿是功名心的照相機對準我們,恐怕也業拍不出擺脫了野心和功名心的我們的身姿。可是,你一旦失去了作為攝影家的野心。大概也就沒有心思為我們拍照了。」

「怎麼辦好呢?」

不知不覺間,重金產生了求師般的心理。

「照相機唔的,丟抖算啦。丟掉照相機,捨棄社會,跟我們一道過日子,興許就能把自由拍攝下來。」

「丟掉照相機,還怎麼拍呢?」

「要是想拍攝好照片,就只有不拍。」

他們二人之門進行的有點象是撣機問答了,但重金覺得理解了幾分寸。「總理」的話里包含著似非而是的真理。這好比是宮本武藏 扔掉了劍,掌握了《五輪 書》的悟道。

然而重金離悟道的境地還遠著呢,他只得懷著充滿世俗氣味的野心,擺弄照相機。

但是歌頌「完全的自由」的流浪漢身邊,最近也出現了險惡的形勢。發生了這麼一樁事件:在新宿區西戶山公園露宿的臨時工,遭到了一群中學生的襲擊。一條命倒是保住了,可眼睛被投來的石頭砸成重傷,有失明的危險。

三年前,在橫濱市的公園裡曾接連發生一群少年殺傷流浪者的事件,後來這類事件一度有所收斂。冷靜了一陣之後,這群少年又開始了危險的蠢動。

起初僅是放花炮來嚇唬,臨時工們沒有抵抗,這幫少年便愈來愈猖狂,向臨時工丟石頭,襲擊他們。

要是繼續升級的話,就會重蹈橫濱事件的覆轍。警察也出動了,進行搜查,為了自衛起見,流浪漢開始過起集體生活來。

「放浪型」討厭過集體生活,然而生命遭到了威協,聽以這也是迫不得已。「總理」卻照舊隻身悠然過日子。重金替他捏把汗,勸他和夥伴們呆在一起,他卻說:

「該死的時候就死唄。我才不願意到了這個時候再去過集體生活呢。」

「暫時避一避嘛。西戶山公園離你的窩挺近的,多危險啊。」

「總理」以大久保公園和西大久保公園為棲身之所。

「我們的自由從來就是豁出命去取得的。夏天也許會由於吃剩飯中毒而死,冬天說不定會凍死。感謝你的忠告,可事到如今,我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首先,這麼一來,你想拍攝的那種自由精神唔的,就會消失啦。」

「總理」說罷,笑了。

他的生活方式,使重金感動不已。為了完全的自由,「總理」把生命當作了賭注。一般人過的是舒適緊湊的文化生活,給飼養得馴馴順順,高高興興地被監禁在管束的籠子里。他卻呆在一旁,斷然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管束。

他不願吃籠子里那味道可口、營養豐富的餌食,卻寧肯冒著「倒卧」的恐怖,去選擇荒野里那未必有保證的自由食品。

對他來說,以生命為賭注的自由的生活,要比那被管束的舒坦安全的生活更有價值。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壯烈的生活方式,重金也曉得,不論自己對「總理」的生活方式多麼感動不已,產生共鳴,也決不能過那樣的生活。

「即使你不去過集體生活,也最好盡量別離開大伙兒。他們總不至於在眾目暌睽之下做出殘忍的事。」

「你既然這麼說,就照你的話來辦吧。」

「總理」勉勉強強地說。重金還是放心不下,但不便於再說下去了。「總理」最討厭這類干涉。

過了兩三天,重金又遇見了「總理」,他笑嘻嘻地說:

「重金先生,你一直在記掛我的事,現在可以放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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