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全部完蛋了的常客

幸一說:

「媽媽,味契兒怪聲怪氣地叫喚哪。」

咪契兒是乘松家養的一隻花毛母貓,它發出一個音節的嘹亮的聲音,異乎尋常。動作也慌慌張張,把身子東蹭蹭,西蹭蹭,還滿地打滾兒。

「真討厭,好象進入發情期了。」

母親弓枝皺起眉頭來。可不是嘛,從門外也傳來了公貓求愛的叫聲。

小學五年級的幸一問道:

「什麼叫發——情——期呀?」

「指的是貓要結婚啦。」

「咦?可是咪契兒生下來還不到一年哪。」

幸一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貓結婚結得早。喏,這是小孩該睡覺的時候了。明天又不是星期日,快去睡吧。」

母親這麼一說,幸一勉勉強強鑽進了被窩,然而咪契兒和外面公貓的叫聲吵得他睡不著。兩隻貓都叫得熱情哀切,但幸一覺得,那隻壞貓是來誘騙咪契兒的。

他認為,咪契兒一到外面去就會給拐走。儘管已經躺在被窩裡,他還在擔心壞貓會不會從什麼洞里入侵。他焦慮得睡不著覺,恨不得再去查看一遍。

幸一再一次溜下床去。他躡手躡腳地,因為給母親發現了就會挨說,母親大概在飯廳里,邊看電視邊等待父親回家。幸一的父親最近工作繁忙,每天深夜才回來。

咪契兒好象蹲在門廳里,和門外的公貓相互叫春呢。幸一喊它,它連睬都不睬。比起主人來,這個時期它更依戀的是公貓。

幸一想把咪契兒關進壁櫥。這樣做,似乎有點可憐,但總比被壞貓拐走要安全。

「咪契兒,過來。」

幸一剛這麼一喊,從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吃了一驚。接著就聽見了把鑰匙插進門的聲音。多半是父親回來了。父親怕吵醒母親,總是用自己那把鑰匙開門。

「哎呀,別開!」

說時遲,那時快,咪契兒早巳從剛打開的門縫兒里哧溜出去了。

「咪契兒,回來!回來呀!」

幸一這麼吆喚著,但咪契兒已經躥到門外去了。

「怎麼,是咪契兒呀。抽冷子往外一蹦,嚇了我一跳。」

父親在門廳里驚愕地說。幸一還穿著那身睡衣,甚至也沒眼父親招呼一聲「您回來了」,就從父親身邊擦過去,追趕咪契兒。

「幸一!喂,到哪兒去?」

父親從背後喊他,但他來不及回答了。非得趕快逮住咪契兒不可,否則它就會給壞貓帶走了。

幸一光著腳,拚命地追蹤咪契兒。咪契兒沿著幸一家所在的那條巷子,躥到公路上。公貓從公路對面呼喚它。咪契兒聽見幸一的聲音,仿辨一度停下了腳步,但公貓這麼一呼喚,它便橫穿過公路。

「咪契兒!回來呀!」

幸一從貓背後一個箭步躥過去。剛好一輛小轎車從這裡經過。雙方的運氣都不好。公路朝左邊拐了個彎,而幸一又是從左邊驀地衝上公路的。一方面也是因為夜間的公路空蕩蕩的關係,車子盡情地加快了速度,就象要把白天交通堵塞所耽誤的時間一下子奪回來似的。

彼此都無從躲閃。

隨著車胎的一聲哀叫,鋼鐵與肉體便毫無緩衝餘地地相互接觸了,發出疹人的聲音。

少年的身子被挑到車頂上,隨即滑落下來,狠狠地砸在堅硬的柏油馬路上。

橫在地上的少年的身子活象是浸泡在鮮血里的抹布。夜色朦朧中可以看出,黑油般的一灘血轉瞬之間蔓延開來。

小轎車一度停住了。司機下車來察看了一番。可能是被少年那副不可救藥的樣子嚇壞了,於是竄回車內,把車開得比出事故之前還要快,逃之夭夭。隨後父親才趕來。他發覺情況已經無可挽救了,就呻吟了一聲「幸一」,象癱子一樣蜷縮在親生兒子的屍體旁。

很不湊巧,一個目擊者都沒有。屍體旁發出了貓叫聲。咪契兒這個禍根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往再也不會說話了的主人身上蹭啊蹭的。

急救車不久就開了,然而又照原樣馳了回去。急救車是不管運死人的。幸一因顱內以及胸腹腔內臟損傷,幾乎是當場死亡的。

至於加害者呢,原來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他—度逃離現場,但半路上又害怕了,便到附近的警察署去自首。

加害者是出事後不久就從現場徑直前來自首的,所以僅只被處以因工作失誤造成死亡。事故發生後,加害者首先得採取三個措施:一、救護被害者。二、防止繼續發生事故。三、報告警察。

在這次的車禍中,一,被害者已死亡;無從救護。二、幸而不曾繼續發生事故。三,加害者儘管一度逃走,但隨後又去報告了。

而且被害者是突然躥上能見度很低的拐彎處的,那裡並不是夜間人行橫道,據認為也有過失,所以加害者僅被處以一年六個月的徒刑,緩期二年執行。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六點鐘左右,在澀谷區原八千代町的原八千代高級公寓院內,一個送報的少年發現了那裡的居住者之一美川光弘的屍體。

警察到現場來做了調查。美川是全身強烈地摔傷致死的。那是座八層公寓,屋頂平台的柵欄有著摩擦的痕迹,據認為,他是跨過柵欄跳樓自殺的。

美川一度在一家大電視台的連續劇中扮演副角,勁頭十足;但據說最近沒派上好角色,停滯不前。風傳模特兒面川真帆與他有交往,她也說美川有點神經衰弱的症侯。

重金在電視節目中看到美川跳樓自殺的消息,不禁啞然。去年夏天美川曾在小涌園對繼承了巨額遺產的藏方江梨子的紅運表示羨慕,他身上絲毫也沒有令人聯想到自殺的陰影。

說起來,美川野心勃勃,一個勁兒向上爬,是與自殺最不沾邊兒的那種類型的人。他生前曾在小涌園旅館的休息室講過這樣一檔子事。

他說,有一次他在新宿等情侶車 ,和站員吵了一架。問他為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很不湊巧,沒買上對號入座的票,所以就在站台上排隊等退票。站員說只有五張退票,排在後面的人再等也是白搭。他排在第七,八位,所以就離開了隊伍。可是他剛一走開,就又有了十來張退票。倘若他堅持排下去,本來是可以從從容容地拿到票的。因此他發脾氣說,站員不該多嘴。

「但是,那不過是遊覽的票,倒也罷了。假若是活是死就決定於能否拿到這張票,可怎麼辦呢?我深深感到,這可不是能夠輕易放棄的。」

美川苦笑著這麼說。

美川既然是這樣一個人,難道會因為暫時停滯不前就自殺嗎?重金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人是具有難以逆料的側面的。恰似一團野心的美川,說不定還有著象玻璃—樣脆弱的部分哩。興許他是為了掩蓋這一點而硬撐著的隊。

總之,這麼一來夏天的小涌園的常客就缺了兩個。夏季那種快樂的聚會恐怕再也召集不成了吧。

想起來,彼此毫無關係的人們每年夏天碰頭,簡直就象是做夢似的。這樣的事當然不可能持久。

所有的人都富於個性,饒有風趣。誰都認為「今年是最後一次了」,小涌固的聚會卻延續了好幾年,多半是因為相互間對彼此的個性產生魅力了吧。

主要女演員是江梨子,但把她當作美術品一般地予以愛護的藏方隆一郎所造成的那種悠然從容的氣氛,給江梨子平添了一股風韻,倒也是千真萬確的。這就好比是把精益求精的佳饌盛在豪華的食器里。

露骨地對此表示卑鄙的羨慕之情的美川,典型的公司職員乘松,生來缺乏常性的重金,明明有著可以與江梨子匹敵的美貌,卻象受虐狂一般喜歡孤獨的櫻井美由紀;還有美川那每年一換的女伴,一個個都很有趣。這些住在不同世界的,各種類型的人們,僅只在夏季的一個時期結下輕鬆的人際關係,相互間用不著負任何責任,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彼此能夠在夏季的度假旅館頻頻相遇,乃是一樁奇蹟。一想到奇蹟終於結束,不免感到寂寥。

儘管不是超級明星,總算是死了個多少有點名氣的演員,所以當天的新聞節目安排了個追悼美川的特集。

登場的是美川生前的與他有過交情的幾個演員,他們相互談論著關於美川的回憶。重金在其中發現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於是幾乎將自己的臉貼在熒光屏上。

當全體會員一道從蘆湖周遊到駒岳那次美川所帶來的那個女伴,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參與了對他的往事的緬懷。直到此刻重金才曉得她就是面川真帆。

「美川先生曾說過,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

司儀問道:

「嗬,演員這一行太無聊,干不下去?那麼,他另外還有什麼想乾的嗎?」

「他彷彿想搞一番事業。據他說是為了籌措資金才當演員的。」

「什麼樣的事業呢?」

「他沒說具體地想幹什麼,只說是遲早要干出一番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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