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心中所想的話用文字寫下來,是一項連結手、眼和心臟的高難度動作。這時大腦會將知性與感性以最高的精準度連結在一起,進而開始工作。
如果我們寫了難過的事,心情就會真的變難過,而寫了非常快樂的事,心中就會感到興奮、快樂。寫下秋季結束時的天空,心中就會想起純凈透明的藍色高空,謝謝秋天的陽光,腦中就會開始想像柔和溫暖的橘色陽光。
而類似這般的所有喚起力,都是仰賴那個人一路走來累積的無數想像和記憶。當手、眼、心的連結中斷,將語言化成文字寫下來以表現自我這件事,就會困難得令人絕望——
天空會變成單純的藍色天花板,陽光會變成沒有影子的平板照明設備,風會變成冷空氣的障壁,雨則會成為刺痛身體的無數冰冷水滴。如果成了這種狀態,那麼比大自然更加難以想像的東西又會變得如何呢?深愛著誰的記憶、與家人朋友的關係,會產生怎樣的變化呢?
我和你在接下來的十一月找出了這道難題的答案。我們活在恐懼中,同時也體驗了人心和其逐漸毀壞的奇妙過程,你就在那漩渦的中央,而我則一直是你身旁安靜的觀察者。
以前在日常生活中一切理所當然地事情,突然變得無法辦到。即使你偶爾會陷入沮喪的情緒中,但個性卻意外地並沒有改變。雖然連鞋子都困難重重,但只要慢慢進行,還是可以在對話中傳達出複雜的情緒。
你就是如此堅忍不拔絕不會說出喪氣話。所以,我金額定自己也要開朗地描述和你共同生活的最後一段日子。
沉穩的秋之終曲。這是我和你共同度過的,最後的季節。
平常寫來毫不費力的文字,需要花上多少力氣?我看著這樣的你,感到痛徹心扉。你常常將一張白色信紙放在面前,接著過了好一段時間完全不動筆。從說好要每日寫一封信的那天開始,最初的十天狀況還算好,你在世時我絕對不能看的秘密信件,確實地一封封增加著。
然而,這樣的日子也面臨了結束。仔細一想,那時我們兩人的生活,每天都一點一滴地放棄某樣東西。那天我們相約在學校自助餐廳時也是一樣。你說要在等我下課的這九十分鐘寫好一封信,所以我一下課便從教室直奔自助餐廳,將跟山一樣高的講義堆在窗邊的桌上,對你說道:
「久等了,今天的信寫好了嗎?」
而你卻以一臉困惑的表情看著我,頭戴白色毛線棒球帽的你,非常好看。
「我好像不太會寫字了。」
你說話的速度比起以前明顯慢了不少。緩緩等待你的下一句話、側耳傾聽,已經成了我的新習慣。我偷瞄了攤在你面前的信紙一眼,還是一片空白。
「我漸漸忘了該怎麼寫字了。現在我已經無法寫出十劃以上的漢字了啦。」
你露出無力的笑容。
「嗯。」我的雙腳一下子失去力氣,讓我深陷在椅子上。
「這也難怪……不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有一星期了吧?」
我每天跟你一起上學,竟然絲毫沒有發現。
「待會陪我去買東西吧。」
從雅各氏症發作以來,你第一次想要擁有某種東西。
「好啊,不過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第四堂是名譽教授開設的紀念課程,只要出席就能拿到學分。不只我們兩個,我們這群朋友也全都會去上。這堂課可說是只要交出簡單的報告,就幾乎可以拿到「優」的營養學分。
「好吧,走吧。」
我凝視著慢慢地、拚命地收拾桌面的你,從你的動作中,我常常發現到我們總是無意義地在趕時間。
大教室的八成已經坐滿了,好不容易趕到的我們,找到了前面數來第三排的位子。那附近的學生不是像麻理、直美一樣會乖乖做筆記的好學生,就是像邦彥或洋次一樣差點遲到的學生,可說是天差地別的兩種類型。
「好慢喔,最近不常看到你耶。」
邦彥指指自己身旁的空位,悄聲說道。其實我並不想讓你跟大家見面。
「不好意思。」
沒辦法,我只好跟你一起從哪裡坐進去,莫約四十幾歲、氣質優雅的教授開始上課了。
「上回我們談到佛洛依德,這次我們來談談佛洛依德在一九零零年代初期的夥伴,澳洲心理學家——阿爾佛雷德?阿德勒(AlfredAdler)吧。」
我翻開講義和筆記本,寫下A?阿德勒。我轉頭看著你,發現你面前只有一本攤開的純白筆記本,教授彷彿按下開關的機器般,接著往下說:
「佛洛依德提倡的是理性與感情、意識和無意識的對立,但是阿德勒認為人類是無法分割的個體。談到心靈創傷,各位應該也常常在電視劇上看到吧?也就是心靈在幼兒期之類的過去所遭受到的眼中傷害。佛洛依德很重視心靈創傷的重要性,但在『阿德勒心理學』上來說,心靈創傷的影響是有限的。他認為決定人格的,應該是那個人的希望或是將來的目標,而不是過去,也就是說,決定人格的並非過去,而是未來。」
這番乍聽之下充滿希望的話語,其實非常殘酷。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未來已經被封閉的你,又剩下什麼呢?如果沒有未來也沒有希望,那麼那個人就無法保有自我活下去嗎?我懷著一種被潑了一盆冷水的心情,注視著你。
你正面對著講台,一臉認真地專心聽課。光是說「認真」,可能無法將那時的氣氛傳達出來,在多數學生為了輕鬆取得學分而選擇的大教室中,只有你一個人拼了命地認真。你拿起鉛筆,在一片空白的筆記本中央寫下大大的幾個字。
未來希望人格
你的字跡歪七扭八,彷彿小孩子寫出來的東西,然而光是看著那幾個字,就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悄聲對你說:
「如果你不想上課,我們就一起出去吧。」
你緩緩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已經不需要『優』了,但還是想聽課。」
接著你笑著輕輕點了頭,彷彿在叫我不用擔心你。就在這個瞬間,我被你賜予了勇氣,總覺得還是可以朝著前方走下去。我將視線拉回教授身上,以不輸給你的認真程度開始做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