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話

當天傍晚,我們回到了住處。在我還不知道雨中的夕陽是何時西下時,夜晚就來臨了。我一直待在你的身邊,不斷牽著你的手、靠著你的肩、抱住你的身體,如果不和你維持身體接觸,我就會擔心你下一秒便消失不見。

我們不再提生病的事,只是共同分享流逝而去的時間。我們沒有開電視,也沒有開音響,夜晚非常寧靜,因為我們兩人都很累了。我一個人待在遭火災肆虐過的原野里,天空就和那天中午一樣,覆蓋著厚厚的烏雲。看著碳化的柱子四處殘留下來的焦痕,讓我淚濕衣襟,愕然佇立在現場。不知怎的,我知道你已經死在這場火災中了,你就被埋在我腳下的瓦礫堆里。我趴在地上,將手伸進泥土和炭灰里,尋找你的遺體。

「……美丘……美丘……」

我汗涔涔地醒來,急忙將手探到旁邊的床墊上。沒有人!除此之外,狹小的單間套房裡,竟然充滿了某種燒焦味。我從閣樓里猛然起身大叫道:

「現在是什麼時間,你在幹嘛啊!?」

枕頭旁邊的指針指著凌晨三點半。我爬下梯子,走到迷你廚房裡。你已經脫下睡衣、換上家居服,還系了條圍裙。流理台周遭四處都是量杯、菜刀、調味料,一片亂糟糟。

你含淚說道:

「因為我睡不著,才想乾脆來做你喜歡吃的燉肉給你吃……」

你以依賴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向深底鍋,肉的焦味熏得人鼻子不舒服,我關掉瓦斯。

「明明已經做過幾十次了,但那時我剛剛卻在半途忘記接下來該怎麼煮。太一,我……我不會做燉肉了……」

你站在深夜的廚房裡不停發抖,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

「都是這個頭不好,都是這個頭不好!」

我衝過去抱住你,就這樣蹲了下來,直到你的身體放鬆,我都一直抱著你。你一邊啜泣一邊說著:

「今天去醫院的路上也很危險,要是沒有太一,我大概已經迷路了吧?因為連新宿在我眼中看來都像是陌生的地方了。到昨天為止都還做得很順手的事,今天卻突然不會了——這樣的日子,根本就是地獄嘛。」

對於你的話語,我回不出半個字,只是加重環抱著你的力道。

「學校我已經沒辦法上了,就連英文我都忘光光了。我這個星期一直在查同一個單字喔。『Perseverance』,意思居然是堅忍不拔,笑死我了。」

你一邊哭泣一邊笑著,呼吸像痙攣一樣斷斷續續。

「我能夠堅忍不拔地持續到最後的,只有變成一個空殼、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睡覺而已,接著我就會連呼吸都辦不到,然後死亡。太一,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像小貓發怒般「呼——呼——」地喘著氣,不停流淚。我們就這樣一直抱在一起,直到忘記時間的流逝。

「洗手間。」

你放開我的手站起來,已經是快要天亮的時候了。我伸了伸麻掉的腳,望向廚房的殘局,看樣子你還沒吧多明格拉斯醬加進去。我打開罐頭,把醬汁倒進做到一半的燉肉里。

耳邊傳來沖水的聲音。你走回廚房,而這時我正在攪拌鍋里的燉肉。

「放心吧,這鍋肉還有救。」

在房間逐漸明亮起來的這二十分鐘里,我一直不斷地攪拌鍋里的食物,而你也一直看著我手的動作。我努力擠出笑容,開口問你:

「要吃嗎?」

「還是不要好了。」

「那我來試試看。」

我拿出盤子將燉肉倒進去,將法國棍子麵包從冰箱里拿出來切開,放進烤箱里。接著,我在裡面的房間準備好桌子,於是你走過來坐在我正對面,不安地盯著那盤燉肉。

「看起來還不錯嘛。」

因為多明格拉斯醬的關係,燉肉看起來閃閃發亮。看來只要能忍住焦味,一切就沒問題了。我用湯匙將燉肉舀起來放進嘴裡試了一口,聞起來雖然沒有那麼可怕,但卻鹹得我舌頭髮麻。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嗎?」

我馬上咬下麵包,喝了一口水。

「嗯,沒問題。」

我一邊流著汗,一邊挑出牛肉、馬鈴薯、紅蘿蔔以及蕪菁來吃,並盡量避免它們沾到醬汁。雖然喉嚨一陣陣刺痛,但我還是把一整盤幾乎都掃光了。你似乎察覺到我的異狀,一瞬間就奪走我手上的湯匙。

「美丘,等一下!」

你舀出一大口醬汁,放進嘴裡——

「好咸喔!你不用勉強自己吃這種東西啊,不用那麼在意我啦。」

說完後,你放下湯匙走到廚房,將燉肉整鍋倒在流理台。燉肉的熱度讓流理台為之變形,發出「啵叩」的一聲。

我走到你身後抱住哭泣顫抖的你,在你耳邊說道:

「我沒有辦法變成你,也無法了解你所受到的恐懼與憎恨。但是我喜歡你,就算你失去自我,我還是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你沒有說話。過了跟永遠一樣長的半分鐘後,你淡然說道:

「就算我不會做菜、不會洗衣服、不會打掃,你也一樣喜歡我?」

「嗯,我又不是因為你是個優秀的女傭才喜歡你的。」

「就算我說不出笑話、變得不再可愛、無法做愛,你也一樣喜歡我?」

「雖然有點遺憾,但我還是會待在你身邊。」

「就算我只能躺在床上呼吸,你還是會待在我身邊?」

「嗯,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這時,我了解了——所謂的愛情,根本不是什麼艱深的東西,只要一直陪在對方身邊,直到最後一刻就行了。光是這樣,就已經達到了愛情的最高境界。我們就是因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才會一直懷疑自己是否有愛人的能力,惶惶不可終日。

你微微一笑。

「太一,你真是偉大。要是換成我,應該早就拋棄這種女生了吧?反正現在又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嘛。」

是這樣嗎?這世上真有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在那些人裡面,有多少人可以像你一樣和我產生心靈與身體的交流?

「因為我喜歡怪人啊,而且鹹得要命的燉肉也很好吃。」

「幹嘛逞強啊!」

就在下一秒,你回過頭吻了我。這並不是早安之吻那樣的輕吻,而是舌頭互相交纏,彷彿要將對方口中的東西一口氣吸出來般的激吻。就這樣,我們在早晨的陽光中做了愛,而這無疑是將火烙印在身上的行為。不知為何,我在腦中想像出點燃的導火線。你就是導火線本身,你將身體的熱度燃燒殆盡,以求留下奔流的時光。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像那時一樣愉悅得教人害怕的快樂。

如果我不把發病後的性愛描述得詳細一點,你一定會笑我沒出息吧?所以我就在這裡開誠布公吧。剛開始的一個月,每一天的做愛都非常激烈。雖然我沒有特別記錄下來,不過我從未經歷過像那個月般經過濃縮、次數驚人的性愛。恐怕在我接下來的人生,也不會再有這樣的經驗了。

你的慾望就像無底洞般時時刻刻渴求著我。晴朗秋日下的表參道散步途中、學校路上的青山后街、澀谷的人潮中、每個人都屏住氣息的大教室、電影院或圖書館一角、換手機的店鋪……慾望就如同雷電一般,當你的眼中遠遠閃爍出光芒時,我們就必須馬上換到可以讓我們獨處的場所。不這樣做的話,我們兩個發出的光與熱,將會害周遭的人蒙受災害、損失慘重。

雖然你忘記了難記的英文單詞和複雜的做菜方法,不過倒是沒有忘記我的敏感帶。我們老是笑著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不管發生什麼樣的記憶障礙,大概也只有做愛還會記得一清二楚吧?不光是這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在大學和床上往返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你的表奇怪看來比前陣子穩定不少。下課之後,我對你提出約會的請求。

「要不要卻咖啡廳坐坐?」

你點了點頭。之前我們從來沒在學校內牽過手,自從你發病後,我們的手便總是牽在一起——因為你說你還怕忘記怎麼走去教室。

我們去了常去的露天咖啡廳。表參道的櫸木行道樹有一半已經染了色,但因為秋天初期的氣溫很高,所以剩下的部分仍是綠色的。我們向服務生點了兩杯拿鐵。

我開始回想從知道你得了雅各氏症後,從各種書籍看來的只能障礙應對方法。

「美丘,書上說最能幫助腦機能回覆的,就是說話、看書或是寫字。另外還有回想過去經歷的『回想法』,也是常用的復健。」

你滿不在乎地說道:

「喔——多說話對恢複腦力有幫助啊?那隻要一直閑扯淡就好啦。」

「是啊,所以從現在開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盡量多說話。還有,如果可以,最好多謝謝文章。」

某個大腦生理學家在某本書上寫過:人的腦擁有偉大的力量。即使失去了某條神經迴路,也可以透過其他部分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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