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結束後,秋天來臨了。
或許,這只是一件單純的事實,但是當自己處在那片熱帶般夏日陽光的熱浪侵襲中時,有誰能相信夏天會結束、下一個季節會到來?現在的這個瞬間會永遠持續,胸口狂亂的心跳、伸出來的指尖、最重要的人所給予的柔和笑容,都會在明天繼續下去。我們預設周圍的所有一切都不會改變,才好不容易將不確定的生命和今天連繫在一起。
美丘,九月是我們還能笑著度過的最後一個月,是你和我能打從心底笑出來的最後時光。早上一覺醒來,一頭亂髮、沒化妝的你就睡在我身邊,因為嚷著天氣熱而睡在冷氣出風口,穿著短褲的腿就這樣張開亂擺的你就在我身邊,在做失敗的料理上倒入多到要滿出來的橄欖油,笑著聲稱「這樣就變成義大利料理了」的你,就在我身邊。
現在回想起來,這奇蹟似的一切,我只是理所當然地全盤接受。我忘了病症的事,享受遊戲般的同居生活,然而,遊戲總有一天會結束,而且從裡面得到多少快樂,就必須付出多少代價。我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拋在腦後,只是不顧後果地笑著生活。
自從和你共同生活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當然,我們兩人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同住。生活習慣的差異,讓我們彷彿生在不同國家的兩個人。洗澡時要不要加沐浴劑?(你會加,我則是不加)家事要怎麼分配?(後來決定你洗衣服、我負責打掃,煮飯則兩人一起)襯衫要不要用熨斗燙過?(你不擅長燙衣服,我則很拿手)
心理學上說,和伴侶共同生活佔了壓力排行榜的前幾名。其中我們也發生過無數次衝突,但是如果事情不嚴重,通常只要願意花時間溝通,爭吵總會有緩和下來的時候。只要不放棄對方,總會有辦法解決。
雖然我沒對你說過,但其實你醉得睡著時會打鼾,明明不打算誘惑我上床,卻在洗完澡後只穿著一條內褲盤腿而坐,這點我也希望你可以改一改(雖然你用那個模樣一口氣喝光紅蘿蔔汁的姿態相當有看頭)。我想,你對我的不滿應該也多得跟山一樣高吧?
現在一想,我有點後悔為什麼我們先前沒有更坦誠地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缺點,因為我最常回想起來的,就是你的鼾聲、用毛巾勉強包住的乳頭,以及咕嚕咕嚕地將果汁喝光的白皙喉嚨。
美丘,你在天空的某處有沒有想起過我?這時的我,在你腦中是什麼模樣?總有一天,當我前往那個世界的日子到來時,我們再將彼此的缺點全部列舉出來,一笑置之吧?
然後,我要懲罰你這麼早就離開人世,與你做愛——
以祈求我們兩人的心能再度無數次融化在一起,不論怎樣的病或命運都不能再讓我們分離。
「太一,你知道啦啦隊的岸本奈津美嗎?」邦彥壓低音量說道。
我在裝有玻璃的露天咖啡座里,眺望著灑滿乾燥陽光的校園。急性子的幾枚枯葉掉落在人行步道的角落,宛如三明治般地疊在一起。露天咖啡座裡面,回想著學生們喧鬧的談話聲。
「不,我不知道。」
洋次從旁邊插話進來。
「她皮膚曬得黑黑的、感覺很有活力,總是綁著雙馬尾,有一股從前偶像明星的氣質。」
「沒錯沒錯,這傢伙看起來就不是處女。」
我腦中想著當天打工要換班的事。如果被排到晚班,那就只要在店裡一直排書排到晚上十點就行了。雖然很累人,但卻是不錯的差事。
「那又怎樣?」
邦彥咧嘴笑道:「所以啊,就是這麼回事啦。」
邦彥模仿者大腹便便的摸樣,這個動作讓搭訕專家邦彥看起來更加下流。
「喔——你為什麼知道?」
一看到我提問,洋次便答道:
「學校里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啦,聽說她要跟一個大她十五歲以上的男性雜誌編輯結婚呢。不過大學好像還是會繼續念的樣子。」
「啪啪」兩聲,邦彥拍拍我的肩膀。
「所以啊,我想說的是: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啦。太一,你應該還不想結婚吧?」
才剛剛開始同居,我並沒有想到那麼久之後的事。但是我們已經訂婚了。只要大學一畢業,雙方家長應該就會將這件事提出來吧?和同輩的對象一起跨出新的一步,就會有一種突然變成大人的真實感。
「結婚嗎?」我眺望著窗外喃喃自語。洋次和邦彥肩並肩盯著我瞧,接著宛如雙胞胎般地異口同聲說道:
「真的假的?」
我喝下冰拿鐵,停頓了一會,接著緩緩地認真說道:
「我覺得結婚也沒什麼不好啊。」
邦彥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要和那個美丘結婚?你這人真的很偉大耶,而且還甩掉麻理那樣的美女。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啊?腦袋或眼睛之類的。」
我笑了出來。邦彥說得沒錯,論長相,你根本比不上麻理。這邊的這兩名男子,他們並不了解你靈魂的堅強與美麗,也不知道你頭髮裡面那條白色的傷痕。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我對女孩子並沒有那麼熱衷,對於自己會選擇跟美丘一起生活,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洋次悄聲說道:「這件事學校內的其他人還不知道吧?最好不要輕易掛在嘴上喔。不過太一要是真的結婚,我會有點震驚。」
邦彥看著自助餐廳的入口,半開玩笑地說道:
「女主角登場啰!美丘在哪裡買那種衣服的啊?」
我看著在櫃檯排隊的你。開始同居之後,我們兩人都把買衣服的費用壓了下來,拼布花樣的迷幻風格皮夾克,是從下北澤二手衣店花了一千九百圓買來的特價品。你在托盤裡放入蘋果派與奶茶,朝著我們走過來。
「是因為秋天到了的關係嗎?這幾天總覺得肚子好餓。」邦彥冷眼看著我。
「該不會是有了吧?」你粗魯地將托盤放在桌子上,挺起扁平的胸脯。
「不好意思,我是戴套派的。」
將夾克掛在椅子上後,你大口大口地吃起蘋果派。
「熱熱的蘋果派果然還是要用手拿才好吃啊!我說你們這些男生,幹嘛從剛剛就一直交頭接耳的啊?」
邦彥急忙搖了搖手。
「沒事啦!對了,你們的同居生活過得怎樣」
你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怎麼說呢?比起一個人住,要注意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雙方都過得有點辛苦呢。」
洋次露出費解的表情。
「真的嗎?我可是很羨慕你們耶,同居感覺很浪漫呢。」
因為你一直盯著我看,所以我只好代你回答:
「沒有啦,其實沒有那麼糟。若不是這樣,我們又還沒結婚,不可能維持得下去的。」
面對學生「雖不中,亦不遠矣」的答案,你點了點頭,繼續吃蘋果派。